恶徒当配金玉刀(291)

2026-07-16

  但洪指头却开口:“因为本就不会有她解释的机会。”

  秦嵬一愣,随即怒道:“你是说,当时那两方人马里——”

  洪指头道:“只有亲手见了血,怒火和恨才会更真实。”

  沈云屏心中发冷,脑袋却冷静得连自己都意想不到:“野猪林一事毕竟事发偏僻,且当时无外人在场,非要枫山的人与白道的人双方亲自刀剑争斗,才算稳妥。”

  “不错。”

  沈云屏的笑容仍浮在面上,声音轻轻:“而方锦的出现,恰是时候。”

  方锦与双方都有关系,她本想居中调停,做中间人,让双方讲个明白、理清误会,却没料到两边人马里均有善堂眼线。

  眼线早就伺机而动,方锦的出现只是成了最好利用的一个点。

  这本就是个绝不会让方锦活下来的局。

  洪指头叹道:“你们知不知道,要一个人的命,和毁掉一个人的声誉,其实同样简单。你只需要一枚带毒的镖就已足够了。”

  话音刚落,他的喉头就被一件冰冷事物顶上。

  即便知道为自己肚子里更多的线索考虑,秦嵬绝不会杀他,但洪指头仍是哆嗦一下。

  秦嵬的刀,即便只是按在脖子上,就已足够人颤抖。

  哪怕只是刀鞘!

  秦嵬眼眶发红,好似被火烧得发干发烫:“但方锦出身枫山,武功过人,寻常三脚猫功夫,决不能偷袭伤她分毫!”

  洪指头道:“因为那时她有了一瞬间的破绽。”

  沈云屏愣了:“你是说?”

  “因为那时,她刚知道了一件事情。”洪指头道,“她刚知道谢堑已死,且死前杀了池劲晟。”

  少年夫妻,恩爱不疑。

  方锦自幼爹娘早逝,世上唯有谢堑谢翎两个亲人。

  于她来说,那一瞬应当无异于自己死了一半。

  一个死了一半的人,又怎会没有破绽?

  秦嵬两眼几乎滴血,刀鞘用力,险些将洪指头喉头碾碎。

  沈云屏却一把将他拉开。

  哪怕知道洪指头还不能死,但秦嵬仍觉得怒火冲天,想要甩开沈云屏的手,却发现这手拽得死紧。

  谢翎将他的胳膊握得那样紧,那样用力。

  就好像年少时黑夜里在村外走夜路时一样,他也总拽着熊瞎子的胳膊。

  而熊瞎子也总能敏锐地察觉到谢翎在哆嗦。

  秦嵬好似小时那样,任由沈云屏攥着胳膊,慢慢地与他肩膀撞肩膀地贴着。

  那边无影派掌门已掩面哀声道:“所以咱们岂不是从未给池盟主报仇,而且还恨错了人,害得谢家……”

  “池盟主若在天有灵,”晋孟君不由苦笑道,“不知要如何看你我所作所为,不知心中是何滋味。”

  众人愧疚异常,不敢去看秦嵬眼睛,面色如被打了数拳,紫灰惨败。

  唯有雷夫人始终挺立,抬手不着痕迹地抹去眼角的泪水,脸上却露出一丝笑容。

  公孙裕从未背信弃义、抛弃朋友,她也一样。

  这世上总还是有始终如一的人,总还会有愿为彼此拼尽全力的好朋友。

  就像院内的其余四人一样。

  刀怪倒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兀自叫道:“老段,老段?你如何说?”

  众人这才发觉,段贺年似乎从刚才起就格外沉默。

  再看过去,见段贺年被段若锋搀扶着,另一只手紧紧抓着自己剑上的剑穗,眼睛死死盯着洪指头,脸色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白。

  不等旁人上前询问,就见他浑身一抖,忽然“噗”地喷出一口血来。

  众人大惊失色,连沈云屏和秦嵬也有几分意外。

  却见段贺年身体如坍塌一般栽倒在段若锋怀中,雷夫人上前搀扶,却被他一把攥住小臂,力气之大令雷夫人陡然一惊。

  段贺年含着血水的嘴巴一开一合,眼神发直:“将他好好看管,我要亲手抽筋扒皮,挫骨扬灰……”

  雷夫人听出这话的意思,也不推辞:“我自会亲手将他提去看押,公孙世家的地盘,料也无人敢放肆。”

  段贺年轻点一下头,眼中的泪水也因这一点头流出,两行清泪顺着苍老的脸落下,没进花白的胡须里。

  他口中犹自喃喃:“我对不起老池和公孙大哥,对不起当年枫山上百条性命……还有谢家三口。”

  他说这话时,看一眼秦嵬。

  随即一歪头,竟晕厥过去。

  众人“盟主”“怎么办”地乱作一团,幸而毒郎中在场,一针落下,叫道:“像是怒急攻心才闭气晕厥,快将他扶去后头躺下!”

  段若锋不敢耽搁,看一眼雷夫人。

  “将你爹带去后头,这里我来安排。”雷夫人当机立断,转过头来,抱拳道,“诸位同道,今日之事已有分明,虽还未彻底查清,但是对是错、黑白善恶,诸位心中当有定论。”

  众人苦笑:“若再没有,才是无耻之徒。”

  雷夫人道:“别院内事多且杂,诸位若想留下,我命弟子整理客房衣物,若有其他事情,即可自行离去,待盟主缓过来,各派再议其他事情。”

  今日的事情已足够打击,别院内白道各路人马早已没有什么其他心思,满心沉重,大半留下再观后续,小半离开,要赶回各自家中,将今日之事如实相告,以免有黑/道趁机浑水摸鱼。

  公孙明已从父亲死亡真相的打击中回神,仿佛成熟了几岁,对秦嵬和沈云屏抱了抱拳,自去替雷夫人安排琐事。

  啸山帮众人没料到竟能扯出如此大事,却也还算镇定,谢过雷夫人,自同公孙世家弟子去暂时休息。

  江判不着痕迹地看一看秦沈二人,点了个头,跟着啸山帮一道出去。

  范遇尘与沈云屏打了个眼色,自己也踩着轻功溜了出去。

  “小甲,将他外袍脱去,搜遍全身,捆紧了,我亲自提去看管。”雷夫人交代完,再转头看向池静波,见池静波表情坚毅,不由叹道,“你同苗阁主一道,先去换一副行头,收拾妥当。明剑门门主,本就该留在这里继续商议,如何?”

  池静波露出一个细小的笑容,与苗真出了正堂。

  那边齐小甲也已将洪指头捆成粽子,雷夫人一手拽起,拖着在地上走动。

  眼见洪指头已被拉出正堂大门,沈云屏终于疾走两步,哑着嗓子道:“那日在道观外,方锦可还曾说过其他?”

  此刻正堂内人已散了大半,余下之人听得这句,均是一愣。

  雷夫人闪电般回头,看向沈云屏。

  洪指头似已卸下心头许多大石,反倒自在从容起来,睁眼道:“我当年并不在场,事情交由手下去做。”

  秦嵬心里难过,他未去拉沈云屏回来。

  毕竟旁人总不能去阻止儿子问任何有关亲娘的事情。

  更何况他也想方姨。

  沈云屏不知是遗憾是其他,正垂下眼去,却听洪指头又道:“只知手下回话时曾说,方锦身中毒镖后,只说了一句话。”

  秦沈均屏息凝神。

  洪指头道:“她说,‘我夫君绝不会做那样的事,正如我也绝不会做一样,因为我二人曾在孩子出生那日对月立誓,绝不做会令孩子说不出口的爹娘’。”

  他说完这句,四周众人皆是神情动容。

  雷夫人侧过头去,抹掉些许泪水。

  秦嵬心中震荡,这誓言或许连谢翎自己也并不清楚,毕竟当年他们都还是四六不懂的孩子。

  他在长成之后,才得知爹娘曾因自己立誓,且至死没有违背这个誓言。

  方锦从未怀疑过谢堑这个人的道义和良心,也从不怀疑他对谢翎的爱,正如谢堑对她也没有这样的怀疑一般。

  沈云屏立在原地,神色间看不出多少异样,唯有牙齿在口腔内咬紧了侧脸的内壁。

  他再不说话,只一摆手,示意自己不会再问。

  却见雷夫人转过身来,看着他,低声道:“如今别院内外均是事多眼杂,我已命人将东跨院收拾出来,你二人便在那边落脚,与旁人不必多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