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徒当配金玉刀(293)

2026-07-16

  沈云屏一手仍按着秦嵬流血的左手,略有思索,低声道:“分几个轻功不错的出去,将看守洪指头的地方看住,凡有进出者,务必记下,拿给我看。”

  范遇尘应声而去。

  东跨院应是雷夫人专门腾出,以供秦沈二人落脚的地方。

  院子虽不大,却因只有二人入住而格外清净。

  两人刚一踏进屋内,秦嵬就被沈云屏一把按下。

  力气之大,险些让秦大侠跌坐在地!

  秦嵬勉强落在椅子上,苦笑道:“你何必如此着急?我的屁股若是没找到凳子,现在要包扎的,就不止是手指头了。”

  “你的屁股若没找到凳子,最多也只是摔出个淤青,”沈云屏冷冷道,“我宁可和屁股上有淤青的人说话,也不想和缺了一根手指的刀客谈情说爱。”

  听得“谈情说爱”,秦大侠的表情顿时缓和下来。

  他微笑着看着沈云屏将他左手被咬得血肉模糊的手指掰开,小心翼翼地消毒,又抹上一层药粉。

  沈云屏神色自如,好似方才正堂内短暂的失态并不存在。

  秦嵬看着他,忽然道:“那根鞭子,并非临时铸造,是不是?”

  沈云屏手上一抖,抬起头来。

  他将秦嵬上下打量,半晌,叹了口气。

  “怎么?”秦嵬问道,“难道我说得不对?”

  沈云屏苦笑道:“你说得再对不过,我只是忽然发现,我有时宁可跟你摔成八瓣儿的屁股说话,也不太想听你本人说话。”

 

 

第100章 

  能让伶牙俐齿、巧舌如簧的八方楼楼主觉得说话是件头大的事情的人,这世上显然不多。

  秦大侠竟是其中之一!

  秦嵬颇觉自豪,哈哈笑道:“我的屁股本就不会轻易碎成八瓣儿,也不会动辄摔出淤青。”

  沈云屏冷哼一声。

  秦嵬道:“因为它毕竟是沈楼主亲自承认的天下第一难拍的马屁。”

  想到在渡风城二人在监视老铁匠徒弟那会儿,吵得那个没道理的架,沈云屏没忍住,也笑了起来。

  那时二人的别有用心和周旋进退,如今想来,只觉得奇妙和好笑。

  沈云屏将自己的手清洗干净,才将秦嵬手上的药粉涂匀,皱眉道:“你方才不该用手去挡洪指头的牙齿,这毕竟是双用刀的手,却让畜生啃到,实在令我不高兴。”

  秦嵬任由他摆弄自己这双用刀的手,低声道:“我本想直接敲碎洪指头的牙齿,但半道挡着的人太多,慢了一步,下意识便伸了手。”

  “段贺年老了,”沈云屏冷冷道,“晋孟君咳得肺管子都要炸了,都没倒下,他却被打击得六神无主、摇摇欲坠。”

  秦嵬道:“他过了十几年的舒心日子,毕竟不如活在恨里十几年的人那样冷硬。能让人坚强起来的有时不是权势富贵,而是恨和愤怒。”

  沈云屏不答。

  因为再没有比他们两个更明白这个道理的人了。

  秦嵬又道:“所以他不仅不如十年如一日地强撑病体的晋孟君,也不如十年如一日地忍耐的池静波,是不是?”

  沈云屏抬起眼,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半晌,道:“秦大侠何不有话直说,怎么在这里弯弯绕绕地同我矫情起来了?”

  “因为我有些担心,”秦嵬叹了口气,“我忽然想起,我虽有铁腚,但按沈楼主的力气,一拳过来或许真要出事情。”

  沈云屏忍俊不禁:“那我总还是舍不得的。”

  两人随口玩笑几句,彼此浸在冷雨里一样的心才算略有些回温。

  公孙世家的人做事十分仔细,应当是想到了秦嵬的情况,房内金疮药与绷带纱布一应俱全。

  沈云屏将纱布裁开,仔细裹在秦嵬手指上,无奈道:“你也不必在这里跟我阴阳怪气,是我答应池少门主在前,绝不将她身份透露给旁人,只有我与老范知晓明剑门内与我联系的是谁,连小卫也只知道个大概。”

  这点秦嵬早已猜到:“我在捉月城见过她几回,从没发现她有什么异样,如此看来,倒是比你手下一些鸟的演技还好些。”

  “百灵鸟要应付的场面与她不同,”沈云屏道,“她要在那样的环境里十几年,早已习惯了演同样的戏、扮同一个角儿,自然演得毫无破绽。”

  秦嵬心中暗叹,问道:“她一早知道章宽有问题?”

  沈云屏轻摇头,悄声道:“我从未多问,只知道她起初只是觉得古怪,女人对四周事物的推理和判断,总很有她们自己的逻辑和道理,非旁人所能体会。”

  停顿一瞬,又道:“她应当是年少时便对池劲晟之死有些怀疑,年岁渐长,又发觉门内老人凋零,回过神来,已成了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小姐,心中更是警铃大响,于数年前找到八方楼,查问的事情与我相同,借着这契机,我才与她有了联系。”

  “如此说,若非近些年洪指头过得太滋润,行事多有不谨慎,还未必能被池静波抓住破绽。”秦嵬苦笑道,“也是,章管事总一副老好人模样,谁能想到他会是善堂的洪指头?”

  沈云屏道:“说到底,洪指头也从不将池静波当做威胁,所以才从不在意,他将池静波当稀里糊涂的少掌门养,一旦这种‘不在意’成了习惯,久而久之,自然会有放松疏漏的时候。”

  洪指头将池静波当做明剑门的摆设,人会背着旁人做事,却很少会想起要避着摆设做事。

  可池静波并非摆设,而是活生生的人。

  而且是个聪明的人。

  秦嵬道:“自灵虎镇事发后,洪指头焦头烂额,难免会顾头不顾尾。”

  “不错,”沈云屏微微一笑,“尽管他已在努力遮掩,但从万枫庄园到谷仓那次,他都受伤不轻,且被你先前四处乱窜带得到处奔波,早已力不从心。”

  秦嵬叹道:“所以池静波很快留意到他几次离开明剑门的时间与江湖上掀起波涛的时间吻合,又自他身形、行动上察觉异样,心下起了不小的怀疑。”

  沈云屏颔首:“她并没有实证,自己在门中也早被架空,绝不能擅自行动,若只是误会倒还好说,若章宽真有问题,她不能将其一击毙命,留给自己的就是无穷的麻烦。”

  “这十几年的忍耐和探查,池少门主想必与雷夫人一样,对正盟内部可靠与否存疑,因此也不敢贸然向外求助,”秦嵬道,“所以今日公孙别院钓鱼的大戏,正是她最需要的。”

  顿了顿,又故作伤心道:“难怪你向雷夫人保证,洪指头必定到场!”

  听出他语气里装模作样的指责和虚情假意的幽怨,沈云屏强忍笑意,将他的手指包扎好:“我也是笃定池少门主会千方百计将明剑门内她觉得可疑的人带来,她的其余安排,我也并不清楚。”

  秦嵬道:“难怪公孙明装病装得半生不熟的模样,我后来摸起来他体温也没半点烫手,池少门主却扑上去又是烫又是惨地喊起来了。”

  公孙明装中毒的样子本只有七分像,被池静波咋呼一通后,竟到了十分,连洪指头也被唬住了。

  尤其是被池静波一挤,四周旁人也没机会上前给公孙明诊脉。

  沈云屏微笑道:“无论武功高低,人的情绪和观点都难免会被呼声最大的那个声音带着走,她自己便是被这样架起,成了供桌上的造像,自然最懂得利用的就是这一手。”

  秦嵬看着他,道:“所以池静波才会在摸到你拿出的那条鞭子时,斩钉截铁地说就是恨罪鞭无疑,甚至将池劲晟抬出来。”

  沈云屏不答。

  秦嵬道:“池劲晟还在世时,即便真的曾抱着她去看过枫山人手里的恨罪鞭,她那时也不过板凳高的年纪,如何记得清楚?”

  沈云屏无奈地叹了口气:“所以你当时就已确定,她与为公孙明遮掩那时一样,是在起哄,以此影响旁人判断。”

  “不错,”秦嵬道,“而她既能在你拿出恨罪鞭的那一刻就想到要如何处理,显然是早知这鞭子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