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徒当配金玉刀(295)

2026-07-16

  也因为在乎,才会为他不平。

  世间许多事,人多只为自己鸣不平,只有朋友,才会为彼此不平。

  而这样的朋友,谢翎有三个!

  即便已过去十数年,即便世上旁人已都不在意,但还有三个人为他鸣不平。

  人一辈子,又有几个能有这份儿荣幸?

  沈云屏拉过秦嵬的手,像年少时那样将脸埋在他的掌心里。

  冰冷的脸和温暖的手掌。

  熊瞎子也变了许多,他的手已不再像小时候那样冷冰冰的,像两个石子儿了。

  可那依旧是熊瞎子的手。

  无论是谢翎还是沈云屏,他的眼泪都可以肆无忌惮地落在这掌心里。

  方才正堂内的种种压抑,此刻才好似苏醒一般涌上,沈云屏哑声道:“除了你们,还有死人在意。爹埋在什么地方,如今已是不知道了,但阿娘的坟却还在。”

  秦嵬咽下喉头苦味,“嗯”了一声。

  “我如今是不是谢翎,都已不重要,亮明身份,反倒会有不少麻烦,所以并不打算叫旁人知晓。”沈云屏顿了顿,“既已知道阿娘埋在公孙世家后山上,楼里探子很快就能找到准确位置。”

  秦嵬微笑道:“你那些鸟,有时也是很管用的。”

  沈云屏不愿把头抬起,露出正在流泪的眼睛,在他掌心里闷闷笑了一声,道:“到时不必告诉雷夫人,咱们四个悄悄地过去,让死人看一看,才安心。”

  方锦谢堑直至事发前两天,还在商议将三乞儿带去枫山的事情。

  如今夫妻二人已死,枫山也不复存在,竟只剩三个本该活不到成年的小乞儿陪着他俩的儿子了。

  秦嵬心里难过,但想到四人一道过去,又想到方锦的坟,心里又朦朦胧胧地升起许多温暖,哪怕是从不信鬼神,这时竟也说出一句:“听说人死了,可以在奈何桥前等着,先不过去。谢叔方姨必定还在桥跟前没走,他俩总在一起,见到方姨,就等于见到谢叔了。”

  沈云屏的嘴唇抖了抖。

  秦嵬继而又有些忐忑,以至于拿刀的手都有些不稳当,十根手指做贼心虚一般蜷缩颤动,将沈云屏的脸弄得发痒。

  沈云屏还未开口问,秦嵬已咳了一声,小声问道:“你我的事情,要拿去坟前告诉她么?”

  “……”沈云屏慢慢将脸抬起,脸上的表情很是古怪,定定地看着秦嵬,“你不情愿?”

  秦嵬艰难道:“我没爹没娘,你倒是没这苦恼,我求你也想一下,去兄弟爹娘跟前说自己跟兄弟……做了许多事,换你你如何开口?”

  他一想到自己立誓为谢家复仇,半途却稀里糊涂跟人家儿子睡到一处去了,就觉得张不开嘴。

  饭桶和磨盘那边,他虽然张嘴也很困难,但这毕竟是好朋友——他努努力,一打二也不是不可以。

  秦大侠尴尬之余,还有些自己以前从没想过的带着热意的苦恼。

  沈云屏眼里原本的恼怒和猜疑急速地褪去,攀上许多忍俊不禁之色,忽然两手一伸,捧住秦嵬的脸,将他的脑袋拉得离自己近些,故作柔情道:“秦大侠,何必羞羞答答,难道想惹我怜爱?”

  秦嵬绷着脸。

  “别虎着脸。”沈云屏忍不住笑了笑,声音低下去,“我来说还不行?我爹娘他俩,”他顿了顿,想起方锦和谢堑的模样,温声道,“只会为你我好好活着而高兴。”

  人只要活着,许多事情就都只是锦上添花了。

  秦嵬刀锋一样的眼神柔软下来,见沈云屏眼角尤带哭过的红痕,心头不由一动。

  这悄无声息、只在他心里的悸动,却总逃不过沈云屏的眼睛。

  于是沈云屏捧着他脸的手慢慢地改为只用指尖触碰,若有似无的触感令秦嵬更难忍受,他不由随着沈云屏慢慢地收手而前倾身体,去挽留这抓心挠肝的感觉。

  呼吸越来越近,嘴唇也越来越近。

  秦嵬忽然停下。

  他半垂的眼睛睁开,眸中冷意森森,越过沈云屏,瞥向紧闭的窗户。

  沈楼主脸上笑意犹存,只是秦嵬停顿的瞬间,他眼里的温度就也已落下。

  刀已重新握起。

  秦嵬与沈云屏对视一眼,兀自起身,走向窗口。

  他的脚步轻得如羽毛落于地面,紧贴在墙一侧,停顿片刻,猛地拉开窗户。

  窗子大开的一瞬,另一把刀已从窗外刺进!

  秦嵬无常刀转瞬出鞘,正接下这气势磅礴的一招,身体向后掠去,神情却忽然一动,惊愕道:“你?”

  人随刀动,刀已入屋,人又岂会留在屋外?

  落进屋内的另一刀客轻盈落地,脸色却并不轻松,那木讷的脸上竟难得看得出“沉重”,闷闷地答道:“我!”

  江判——犟磨盘正落在屋内,一手拎着刀,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屋内二人。

  她身后,一圆滚滚的身体正惊慌失措地翻窗进来,因腿脚不利索,竟绊倒在地,在地上打了个伶俐的轱辘,“腾”地站起,表情如天塌地陷一般,瞪着秦嵬和沈云屏。

  长袖善舞如沈楼主,此刻也忽然如坐针毡,震惊道:“你俩——”

  他猛地站起,冲去窗口左右看一看,立即将窗口关严实。

  秦嵬料到这两人会去而复返,却没想到这两人竟不发出一丝动静!

  三乞儿自小一道长大,又师出同门,仨人的轻功底子是一样的,想避开彼此的注意十分容易。

  仨人在山上背着彼此吃独食的时候,就已会这招了。

  但此刻的问题,远比吃独食要严重得多!

  秦嵬心里七上八下,脸上却还能带着笑:“你俩何时来的?”

  “你是嫌我俩来的太早,还是太晚?”裘得索叫道。

  沈云屏很想捂着耳朵,但又不能让熊瞎子一人尴尬,只好道:“无论何时,都正是时候。”

  裘得索看着他,欲言又止,胖脸憋得像个烫熟了的虾子。

  秦嵬和沈云屏对视一眼,在对方眼里看到许多忐忑。

  他二人并非不愿承认关系,也绝没有想过背着磨盘和饭桶。

  但不意味着他俩能有勇气在险些接吻的时候,被自小长大的朋友撞破。

  这简直像是当头一棒!

  沈云屏鼓起勇气,拿起自己这十几年练就的八方楼主的架子和气势,微笑道:“其实我俩——”

  江判木呆呆地开口道:“是你俩说什么上坟,什么告知爹娘,什么羞羞答答时来的。”

  “哼!”裘得索鼻孔里呼了一坨气,也不知在跟谁斗气。

  沈云屏不笑了,也不说话了。

  他看向秦嵬,发现秦嵬的脚朝着门口挪了一步,在他的注视下又挪了回来。

  二人都在彼此的表情里品出一丝背叛——此刻,他俩终于平生第一次有了背叛对方的冲动,只恨不能自己先逃跑。

  却见江判已拉过椅子坐下,将刀往桌上一放,声音死气沉沉道:“我的话没说完前,谁也不能踏出这屋子一步。”

  犟磨盘之所以带个“犟”字,就是因为她自幼就是发起狠来六亲不认的脾气。

  这世上的所有人,都别想在她犯犟的时候将她扭过来。

  她的三个好朋友也不行。

  所以三人只好在对视一眼后,认命一般坐下。

  裘得索一坐下,就低声吼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究竟是怎么回事?沈、呃,谢,嗯……你怎么会跟他混在一处?”

  沈云屏哭笑不得,他素日里精明的脑子此刻一团浆糊,与方才在正堂内紧张的时候不同,他在刀剑之中尚能从容,在失而复得的两个朋友面前,却忽然显得嘴笨起来,半晌才道:“我难道不是早和你们混在一处?”

  裘得索顿了顿,胖脸上有些高兴,但也依旧警惕:“你替这黑心眼的瞎子遮掩,模糊话题!”

  沈云屏尚在紧张,不知如何与这两朋友说话才算把握得住分寸,不惹二人厌烦,却听秦嵬已冷冷道:“那又怎样?你这瘸腿胖子,如今比往日更聒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