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屏俊脸上拢着一层黑云:“我既不要裘家来趟八方楼这摊浑水,也不要磨盘困守八方楼,你们三个,我绝不要任何一个来陪我。”
裘得索和江判一道跳起来,好似被抽了两耳光。
倒是秦嵬早已知道他会是这个说法,只露出些许释然与苦涩交杂的笑容。
裘得索和江判像被打急眼一样叫道:“那不行!”
“有什么不行?”沈云屏笑道,“我难道做得不好?非要你仨跟着费心。”
裘得索道:“你做得当然好,如今武林,谁提到八方楼不打哆嗦?但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江判道:“以前我仨不知道,现在我仨知道了,就得帮你。”
沈云屏喉头哽了下,酸得要命,强忍着道:“如今你们三个,也有我了,若有困难,交由我八方楼行不行?”
裘得索与江判皱着眉,异口同声:“那不行!”
江湖纷乱,他们四个总有各自的麻烦,也总有宁可自己扛,也不想叫其他三个操心的事情。
沈云屏早已料到这个回答,眉宇舒展开来,轻声道:“我也是一样的。”
他摊开手来,看着他们三个:“你们有你们要做的事情,我也一样,咱们,”他顿了顿,低声道,“已不再是捆在小石城的四个孩子了。”
当年要四人一道闯荡江湖的豪言壮语,如今已然成为永难实现的美梦。
他们四个,其实都心知肚明。
尽管饭桶和磨盘或许已不记得,但秦嵬和沈云屏却仍知道,这世上曾有个胎死腹中的称号,叫“小石四杰”。
这难听得要命的称号,已永远地留在了小石城。
但那又如何?
沈云屏摊开的手上,多出另一只手,将他紧紧握住。
那手满是伤疤老茧,却有力又温暖。无论何时,这手总会第一个握住他。
紧随其后叠上来的,是胖得手指根根粗壮的手。
再然后,是一只粗糙偏小一些的手,五指却如勾爪一般,牢牢地叠在上头。
四只手沉重却密不可分地叠在一处。
即便世人都不知那个难听得要命却美梦一般的称号,但他们永远都是“小石四杰”。
“好吧,你自小就有主意,”裘得索两眼含着泪,嘟囔道,“逆着你来,不知又要想什么法子折腾人……”
沈云屏心里的感动仿佛被这胖子踩了两脚:“我何时折腾过你?”
裘得索又伤心又包容地看着他。
秦嵬提醒道:“之前他耍赖,骑大马的时候让你多当了一回,你就趁他上茅房的时候推了他一把……”
沈楼主立时不说话了。
他缓慢地想起,谢翎也是很坏的。
江判叹口气:“往后的事情,往后再说,但如今眼前的事情,你别想叫我们仨抽身。”
“我便是想要你仨走,如今也不大可能了,”沈云屏苦笑道,“况且你三个都已是武功好手,单拿出一个打我,我都没法子还手……”
他本是一句调侃,却没想三乞儿知道他已无法练武,表情挨个儿地消沉下去。
好在三人并非沉溺在一种情绪里的人。
裘得索与江判将各自的遭遇简明扼要地说了,四人坐在地上,四个脑袋凑在一处,将事情串讲一回。
“你在竹林遇袭,袭击你的是两股势力,能确定吗?”秦嵬问道。
裘得索斩钉截铁:“绝不会有错,我虽没你与磨盘那样的本事,但武功路数有差异这点,我还分辨得出。”
“今日袭击别院的杀手,也是两队人马。”江判静静道,“头一波与洪指头配合得当,必定是善堂内的人手,第二波来得慢些,我想,必是收到消息后才来支援,否则一开始就不会令洪指头陷入绝境。”
秦嵬慢慢道:“若能查出第二队人马是听谁操纵,或许就能知道洪指头勾结的究竟是谁。”
“他说自己与佟金玉串通一气,”裘得索冷笑,他一褪去那操心面相,就显出奸诈商人的冷酷,“岂不是都往死人头上推?止风堡的武功路数,你们谁见过?与今日闯进来的第二队杀手有几分相似?”
秦嵬拍着自己的刀鞘,慢悠悠道:“我虽没跟止风堡的人交手过,但他们绝非止风堡的人手。”
“哦?”
秦嵬讥讽道:“若能有如此多训练有素的人手,佟铁银又岂会让自己沦落到被洪指头咬死的地步?”
江判道:“据我了解,当年洪指头跌落悬崖时,佟金玉的确在场,只是回来不多时就大病。”
“我看今日佟铁银和洪指头反应,佟金玉是他二人合谋害死,”裘得索搓着胖脸,“佟铁银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蠢货,洪指头为何要帮他料理佟金玉?”
秦嵬冷冷道:“自然是与为屠青擦屁股一样,不得不擦。”
“佟金玉是因知道了什么,才被灭口?”裘得索低声道,“倒不无可能,佟金玉一死,佟铁银又欠下天大的人情,将他扶持起来,止风堡就与洪指头穿同一条裤子了。”
秦嵬和沈云屏同时坐直了一下。
裘得索闭上嘴,像看两个亏心的人一样看着他俩。
好在江判永远是个正事当前的脾气,问道:“少爷为何不说话,难道另有想法?”
沈云屏好似躲过一劫一般,松了口气儿:“你们记不记得,今日正堂上,池静波曾说池劲晟与谢,”他顿了顿,又道,“与我爹的身上,有彼此留下的伤痕?”
秦嵬的手抬起,想要去握他的手,却在另两人的注视下中途拐道,拍了拍他的肩膀。
“似乎有这事。”裘得索瞥他一眼,道。
沈云屏又道:“你们能让磨盘冒充瞎子的手法杀死段二,是不是因为磨盘与瞎子二人对彼此的招式十分熟悉?”
“不错。”江判轻声道,“我们三个常用这一招互相打掩护。”
秦嵬眉头一动,惊道:“你的意思是?”
沈云屏剑眉皱起,手指在地上点了点:“池劲晟与我爹既然从未交手,那伤痕必定是伪造。明剑门的剑法在江湖独树一帜,而池劲晟之所以名扬江湖,是因为他的剑法即便在明剑门,也有自己的特点,是不是?”
“不错!”江判立即道,“否则明剑门传承多年,也不至于到池劲晟手里才又重振,一个天才的剑法,与别人总有不同之处。”
裘得索已然明白:“所以他的剑法一定非常难模仿,就如咱们仨的那招一样,非要互相了解到一定程度,才能做得出来!”
“我此前并不知这细节,其实本也有些奇怪为何江湖上亲眼目睹野猪林现场的人,却能如此笃定池劲晟与我爹厮杀过,今日池静波说起,我才知道这细节。”沈云屏苦笑道。
三乞儿对视一眼,在彼此眼里看到许多不忍。
正堂上如此激烈的对峙,似公孙明这样为父报仇心切的孩子,都难免被卷进恨和怒的情绪之中。
而沈云屏竟还能留意到池静波这一句看似无关紧要的话。
这的确令人佩服,却也让三个朋友心如刀割。
秦嵬的声音缓下来,慢慢道:“所以当年伪造出这一痕迹的人,至少十分了解池劲晟的剑法。”
“那谢叔的刀法如何伪造?”裘得索道。
“这并不难,”沈云屏搓了搓脸,平静道,“所谓我爹的刀伤,必定是留在池劲晟身上,是不是?”
“不错。”
沈云屏冷静道:“池劲晟死得凄惨,又声誉颇高,他的尸体被抬回后,谁忍心多看?所以我爹的刀法不必伪装得有多像,能有五分就已足够,毕竟了解谢家刀法的人,本也就不太多。而我爹的尸体,很快被埋去乱葬岗,下落不明。”
想起当年在乱葬岗疯了一般寻找谢堑尸体的时候,三乞儿都不再说话。
半晌,江判才轻声道:“咱们四个的想法,如今是不是还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