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徒当配金玉刀(3)

2026-07-16

  说完站起身,朝楼梯走。

  赶车的早已习惯了少爷的脾气,叹着气儿也起身跟上。

  邻桌的山羊胡一直斜着眼,此刻也跟着站起来,状似要去关窗,撞了少爷的肩膀。

  山羊胡连连道歉,少爷表情虽有不悦,但到底没多说,兀自朝楼梯上走。

  一旁苦竹似的中年人见同行微不可察地点了个头,当即站起身,要向门外走。

  这动作太快太突然,他身后端着热汤的小二躲避不及,撞了个满怀。

  小二摔倒在地,整盆热汤浇在身上,烫得他哇哇乱叫,另有一部分正洒在苦竹的鞋上。

  苦竹的表情又惊又怒,抖着被溅上汤水星儿的衣摆,抬脚就踹:“碍事儿的东西,老子这身衣裳你赔得起吗!”

  少爷原本已上了数层台阶,听到这动静又转过头来:“得啦!不就一身衣裳,我替他赔——”

  一摸袖口里,神色大变:“我的钱袋呢?”

  赶车的一惊,也摸向自己袖口,口中骂道:“狗贼种!”

  山羊胡脚下的速度快了不少,掉头奔着门口去。

  少爷大叫:“老范,他要跑!”

  那赶车的看起来垂头丧气,没想到跑得却快,两步追上,抬手按向山羊胡的肩膀。

  山羊胡也非无名小贼,脚下一滑,泥鳅般躲开,另一只手五指勾成爪状,反手掏向赶车的心口!

  主仆二人闪避已来不及,眼见赶车的心口要成个窟窿——

  一粒石子儿破空弹来,正打在山羊胡的手腕上,力道之大,好似要嵌进他的皮肉里!

  山羊胡的手立即瘫软,口中惨叫。

  几人急急循着石子儿弹来的方向看去,见客栈门外慢悠悠地走进来一个人,身上的衣袍满是灰尘,头上的斗笠破旧不堪。

  正是门口和秃毛狗窝在一处的乞丐!

  乞丐蜷在墙角时还瞧不出,此刻站起,才显出其身形的高大挺拔,一只手上握着个被破布裹着的长形物件儿,晃晃荡荡地跨进店内。

  他仿佛看不到周围人的各色眼神,兀自走到桌边坐下,将两枚铜子儿拍在桌上,懒懒道:“一碗阳春面!”

  顿了顿,又戏谑地加了一句:“菜不需地里现摘的,肉也不需要现杀现宰的。”

  赶车的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顺道用胳膊肘捅咕了一下身边儿的少爷。

  少爷抻开折扇掩住半张脸,嘀咕道:“两文钱的面还想加肉?”

  掌柜和小二早在刚才的打斗中从后门奔逃而走,乞丐的要求自然无人应答。

  乞丐叹了口气儿:“现在我连面也吃不到了。”

  “没了命,自然就不用吃面了!”飘至他身后的苦竹暴起,自怀中抽出一把匕首,直奔乞丐身后死穴而去。

  主仆二人阻拦不及,惊呼报信儿,唯恐乞丐血溅当场。

  乞丐的后脑勺好似长了双眼,身形微侧,避开这一刺,反手擒住苦竹握匕首的手腕,朝桌沿儿凶狠一磕。

  苦竹惨叫痛呼,手中匕首掉落在旁。

  没给他挣扎的时间,乞丐抽出桌上一根竹筷,径直插进被自己按着的那只手的手背上!

  回身反手又是一大嘴巴子,将上前的山羊胡一巴掌拍在地上。

  这套动作行云流水,吃面一般自然流畅,主仆二人眨了个眼的功夫,二贼就已成了这世上再乖巧不过的人,连个屁都不敢再放。

  乞丐依旧坐在长条木凳上,伸手捞过茶杯,边给自己倒茶边道:“‘四手蛇’?”

  江湖上的名号被叫响,二贼俱是一惊:“你是?”

  “以后就只能叫‘三脚猫’了。”乞丐又说。

  被钉在桌上的苦竹这会儿连惨叫的力气都没了,疼得浑身冷汗,口中发出低低哀求。

  他这只手虽不至于是废掉,但往后想再偷盗杀人,是不会好使的了。

  两人四手,现在倒还真只能算三只手了。

  乞丐喝了口泡得索然无味的茶:“偷窃伤人,多案在录。正盟年初发下的擒恶榜上,你俩加起来可换一百一十二两白银。”

  山羊胡肿着半张脸,知道自己这回惹上了硬茬,抱拳道:“不知阁下大名?好让我兄弟二人输个明白!”

  “现在还能叫‘三脚猫’,再问下去,就只能叫‘无头蝇’了。”乞丐的手指在杯沿儿上敲了敲,“死人是不需要头的。”

  他的声音带着些刚睡醒似的懒惰沙哑,慢慢腾腾。

  但即便是少爷和赶车的,也能感觉得到一股无形的威慑,压的人头皮发麻。

  二贼额角汗水直流,山羊胡不再多言,起身替同伴拔掉竹筷,将偷来的钱袋丢还给主仆二人。

  赶车的抓住,拉开看了眼,对少爷点点头。

  少爷眉开眼笑,对乞丐道:“您吃两文钱一碗的面怎么够?等那对儿吓破胆的掌柜小二回来,我让他们置办一桌最好的饭菜来。您住下来,不要再去外头吹风受冻!”

  乞丐没吭声。

  见没有掉脑袋的苗头,二贼一拱手,扭头就要逃奔而走。

  却听身后传来乞丐的声音:“留步。”

  山羊胡和苦竹战战兢兢地转过身。

  乞丐斜倚在桌边儿:“你俩值一百一十二两,现在你俩走了,我的银子要问谁要?”

  店内所有人都没接得上话。

  少爷张着嘴片刻,反应过来:“大侠,自然是我来——”

  乞丐并不搭理,只对二贼伸出手。

  山羊胡和苦竹对视一眼,从自个儿身上掏出钱袋子丢过去。

  乞丐接了,手却还伸着。

  二贼只好又摸遍全身,从犄角旮旯里掏出所有值钱物件儿。

  直到山羊胡把自己脖子上一块儿指甲盖大小的翡翠挂坠儿也摘下来,乞丐伸出的手才摆了摆:“回见。”

  山羊胡和苦竹抱作一团滚出店外,眨眼不见踪影。

  客栈内只剩下三个人,和桌上被筷子捅出的一个没有毛边儿的小窟窿,以及窟窿下一小滩血水。

  半晌,赶车的才开口:“我还是头一回见有人管偷儿要钱花。”

  “拿他俩的命,我可以换一百一十二两银子,”乞丐道,“现在只得这么一点儿,我已经很吃亏了。”

  少爷问:“吃了多大的亏?”

  “其实我可以既拿现在这点儿银子,又拿一百一十二两银子。”

  少爷不吭声了。

  杀了他俩,赏金和钱袋乞丐可以都要。

  乞丐叹道:“我总是心慈手软。”

  主仆二人胡乱点头。

  这句话要是不捧着,保不齐就是心狠手辣了。

  店内走了两个伤人越货的混蛋,但留下的这个却比十个伤人越货的混蛋的存在感都强。

  赶车的大气儿不敢出,反倒是那少爷没心没肺,摇着扇子走到乞丐对面坐下,恭敬道:“不知大侠姓甚名谁?也好叫我道谢道个清楚。”

  斗笠遮掩了乞丐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流畅的下颌,色泽浅淡的薄唇似笑非笑道:“我姓邋。”

  “邋?哪个邋?”

  “邋遢鬼的‘邋’。”

  赶车的开始咳嗽。

  他听出这乞丐话里的促狭和挤兑,想起少爷进店前的闲话,忍不住冲着少爷更大声地咳嗽。

  可惜少爷脑子少根筋,热情洋溢道:“邋大侠!原来是邋大侠,久仰久仰!”

  乞丐顿了下,含糊地“嗯”了声。

  赶车的觉得他是咽下了这口自找的窝囊气。

  “邋大侠,您在这里的花费可务必要我来付啊。”少爷还没放过他,“也好叫我报追钱、救命之恩。”

  “不必,”乞丐道,“我本就是为了拿钱才和那两位聊几句,不需受谁感谢。”

  他从容地翻着刚到手的钱袋,挑拣出最小的一块儿碎银拍在桌上:“要最便宜的一间房!”

  避难的掌柜小二仍未归来,这话当然又落了空。

  此刻店外天光收拢,夜晚已经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