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徒当配金玉刀(325)

2026-07-16

  “你怎么站在院子里?”裘得索已走近。

  沈云屏笑道:“因为我在等你两个。”

  裘得索好似这家真正的主人,拉着沈云屏朝廊下走:“何不在屋里等?我俩若不来,你岂不是要变成在雨里被看不见的狗追?”

  他原本试图将沈云屏拉进自己的油纸伞下,但发现这伞遮他一个已算够呛,实在没留给沈云屏多大位置,只得作罢。

  沈云屏也没指望这“卤蛋上的蛋壳”能将自己接纳进去,只悠悠道:“因为我知道你俩一定会来,而且必定很快。”

  三人相视一笑,互拍了一下后背,回到屋内。

  火盆烧得正旺,三人刚进屋内,便有仆从上前接过三人因淋浴而潮湿的氅衣,又端来温度正好的姜汤以供驱寒。

  裘得索毫不客气,将椅子拉到火盆旁,“嘎吱”一声坐下,捧着姜汤感叹道:“想不到连爬树下河都困难的谢翎,如今也会备下如此贴心的姜汤啦!”

  江判两手放在火盆上,搓了搓,也叹道:“当年你连生火都不会,连看不见的瞎子都比你好些,方姨常同我嘀咕,担忧你将来除了发脾气,什么都做不好。”

  秦嵬这搅屎棍不在,二人好似要将先前没说够的话都说一遍。

  沈云屏原本高兴的表情慢慢落下来,忍无可忍道:“因为爬树下河和生火都要亲自动手,而姜汤火盆只需要我动动嘴皮子,你俩究竟喝还是不喝?”

  雨帘里心思难辨的八方楼主的模样裂开,露出其下独属于谢翎的坏脾气。

  俩人登时捧起姜汤,稀里哗啦地喝了。

  裘得索擦一把嘴,问道:“怎不见范统领?”

  “瞎子一路前去枫山,沿途各处都要安排,他正周旋,以便消息随时能递给我。”沈云屏也已坐下,喝一口姜汤,苦笑道,“我本不想在如此雨夜将你俩自梦中薅醒,但我另有想法推测,要同你俩交代。”

  江判放下碗:“我本就没睡,正与啸山帮几人闲聊。”

  “啸山帮的人也还醒着?”

  “自然醒着,”江判的表情没多少变化,只眼中透出几分讥讽,“想来这些时日,别院内能睡好觉的人并不多。”

  裘得索道:“我也未睡,正看账本。下雨算什么,小时候下雨了还好呢,渴了仰脖张嘴就得了。”

  沈云屏问道:“你俩来时,路上如何?”

  裘得索道:“别院内近半数人都陆续出发前往枫山,余下的如今都在正堂与段贺年雷夫人议事,且我与公孙世家是什么关系?我住的地方并无多少把守,绕一绕就来了,并未惊动旁人。”

  “什么关系?不过是被雷夫人救过的一个胖掌柜!”江判嘲笑道。

  裘得索推她一把,江判巍然不动,反倒是裘得索屁股下的椅子发出歇斯底里的“嘎吱”声。

  沈云屏忍着笑:“听闻那边儿正议论着如何清算止风堡、整顿正盟的事宜,想必啸山帮的后续补偿安排也很快就有结果。”

  “人既已死,补偿有时都显得没滋没味。”江判将刀横在膝头,边抚摸边道,“倒是曾小柳今日傍晚同我说起,五大派如今所剩不多,止风堡自不必说,除了聚云山庄、明剑门和公孙世家外,镇山剑派自洪指头落网那日离开至今,都未有人露面,只留下话来说悉听盟内安排。”

  裘得索自袖中掏出一小布包,一边摊开一边皱眉道:“镇山剑派自上任掌门晋三娘死后,就跟被抽了精气神一般,晋孟君沉默寡言,做事也是随大流,也不知究竟偏向哪方,心里是何成算。”

  那小布包摊开,竟是几块米糕!

  沈云屏原本神色间带着几分沉重和思索,猝不及防见到这个,不由笑起来:“哪里来的?你怎么还是屁股一落地,嘴巴就停不下来?”

  “人天生就是酒囊饭袋,能吃能喝的才是好的,何必要把嘴巴停下来?”裘得索得意道,“我叫家里人自千般园里带的,本想明日找机会送来,现在正好拿来吃。”

  话还没说完,左右两只手就伸出,各抓走一块。

  沈云屏还讲究地用帕子垫着捏,江判则是抓起就往嘴里塞。

  边吃边道:“你的人在捉月城往返,难道没见到晋孟君?”

  裘得索一愣:“自然没有,他回去捉月城了?”

  “那日离开,便乘一辆马车奔回捉月城,”沈云屏将米糕凑在火盆旁,靠得热了些,再掰下一块咬着吃,“说是晋掌门卧病,正在捉月城内调养。”

  米糕已凉了,滋味也一般。

  但这“一般”的味道却令人格外安心。

  任谁吃到与小时候差不多的味道,都会有一样的感觉。

  江判已开始吃第二块:“不错,我的眼线递来消息,说是去了近月酒家,自那之后就足不出户,再无音信。”

  裘得索迟疑道:“你难道怀疑?”

  “我并没有什么怀疑,”江判道,“只是事到如今,总要将能留意的细节都留意到,以免节外生枝。”

  沈云屏却道:“楼里留在捉月城的眼线也并不知道晋掌门现在情况,但我想,他至少与当年事无关。”

  “哦?”

  沈云屏将洪指头被抓那日,晋孟君在正堂外与秦嵬和自己的一番话原原本本复述一遍。

  江判思索道:“难怪那日我见他不似以往那般中立,原来还有这一遭在前。听他语气,倒好像也自知往日随波逐流,是疲懒倦怠,也是在其位不谋其事,如今才算鼓起劲儿来做事了似的。”

  说完,就见沈云屏震惊地看着她。

  震惊之余,竟还有些感动。

  江判奇怪道:“我难道说得不对?”

  “简直再对没有,”沈云屏叹道,“竟然所有词都用得恰当无错,饭桶,你说是不是?”

  一扭头,见裘得索嘴里塞着米糕,满脸的纳闷迟疑。

  沈云屏:“……”

  裘得索道:“在其——”

  江判好似早已知道他要问什么:“就是占着茅坑不拉屎。”

  “哎,”裘得索咽下嘴里吃食,“你早这么说,我不早就明白了么?”

  沈云屏看着二人,又想起秦嵬,不由苦笑道:“你们三个,真是师承同一人?”

  “自然是的,”江判老实巴交地回答,“师父也常感叹一句话。”

  “什么?”

  江判道:“他老人家常说:‘真是一个屁蹦出了仨味道,各有各的臭法!’”

  沈云屏忍了又忍,还是笑出了声。

  “我虽不似磨盘那般会拽词儿,但磨盘也不会像我这样算账打算盘,”裘得索为自己辩解,“我们仨各有各的长处!”

  沈云屏笑道:“但熊瞎子却既不会拽词儿,也不会打算盘。”

  裘得索苦笑道:“因为他有一个我俩自小就学不会的东西,虽然很难说是长处,但他因为有了这个,所以总和旁人不大一样。”

  沈云屏没有说话。

  他心中已猜到一二。

  “他天生,”江判道,“就狠得厉害!”

  这狠不仅是对对手,更是对自己。

  所以熊瞎子才能变成秦嵬。

  沈云屏方才的心悸又重新回潮,不由深吸口气:“我与他这些日子相处,难道还不知道?”

  三人围着火盆,沉默了一瞬。

  但这一瞬过后,三人已将担忧和发愁压了下去。

  因为他们三个,也有自己的狠劲儿。

  否则这四个人根本不会做朋友。

  这世上的好朋友,都有一个大前提——臭味相投!

  江判道:“如此说,镇山剑派这些年随大流,并非全因无能,倒是有意为之。”

  沈云屏道:“或许是。”

  “何必‘或许’?要我说,就是如此。”裘得索讥讽地笑了笑,“似我们这样做生意的,常要见机行事,风头不对,自己又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当然要先自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