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徒当配金玉刀(353)

2026-07-16

  即便是寻常人,也闻得出这冷风的不同寻常。

  快马疾驰,风也更加刺骨。

  好在习武之人,身体总是更结实一些。

  为尽快赶到,一行人抄近道狂奔,午饭也只在道旁匆匆塞了几口干粮冷水,便又翻身上马,一刻不停地赶往野猪林。

  公孙明的鼻尖已冻得通红,眼睛也被冷风刺得难以睁开。

  但他还是努力睁大眼。

  因为野猪林已在不远的地方。

  “少家主,”齐小甲纵马上前,喊道,“这速度再走不到一个时辰,便到地方了,不如在此地稍作休息整顿,再一鼓作气赶到,也方便有体力搜索。”

  本以为公孙明会拒绝,毕竟他已离当年事发之地如此近。

  一个年少时失去父亲的人,很难不在接近父亲倒下的地方时被仇恨和愤怒蒙蔽双眼、冲昏头脑。

  齐小甲已做好了劝说的准备,毕竟到了野猪林里,还不知会有什么事情。

  却不想公孙明竟停了下来,搓搓冻僵的脸,点头道:“也好,先吃些东西再上路。”

  齐小甲愣了愣。

  “你这是什么表情?”公孙明笑了笑,“难道觉得,我与犟驴一般,一定会不管不顾?”

  齐小甲咽下那句“是”,低声道:“我只怕少家主太想过去。”

  “我本就很想过去。”公孙明说,“但我又很害怕过去。”

  齐小甲没有说话。

  公孙明翻身下马,呼出的热气儿化作一团团雾气:“你知不知道,自爹死后,我从未去过野猪林?”

  “我知道。”齐小甲低声道,“因为少家主会伤心。”

  公孙明道:“错了!”

  齐小甲看向他。

  公孙明道:“我不去,是因为我不敢去。我不敢去,是因为我是个胆小鬼,我怕看到爹倒下的地方,我不知道为什么,但就是怕得很。”

  齐小甲没有说话。

  公孙明认真道:“因为我还有阿娘,人一生会有两个柱子帮你托着天,一个是爹,一个是娘,爹倒下,我的天塌了一半,却还能依仗娘。但我近日常想,静波和……谢家那孩子,还有你,爹娘都死了,天塌了,会如何呢?”

  齐小甲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只道:“会带着对爹娘的怀念活下去。”

  “对,也不全对。”公孙明道,“你们会自己当柱子,顶天立地活着。”

  齐小甲愣了愣。

  公孙明平静道:“我也要像那样活着,所以我已不再怕爹倒下的地方了。”

  齐小甲隔了好一会儿,才呼出口气:“少家主已长大了。”

  “别做这长辈模样,”公孙明给他肩膀一拳,“我本就不小了!”

  说话间,段若锋也带着聚云山庄弟子赶上,见公孙明终于停下,这才松一口气:“快喝点东西缓缓,我真怕你跑得发了疯,若有个好歹,我怎么跟雷夫人交代?”

  公孙明只笑道:“娘只会骂我没用,何须段大哥交代?”

  段若锋并不答话,他的脸色近日总有些发白。

  他也翻身下马,见公孙明席地而坐,将腰间那暗红色的锦囊摆正,才肯喝水,不由道:“你何时挂起来这些玩意儿?往日不是嫌累赘,过节时都不肯戴香囊么?”

  “因为这并非寻常锦囊,”公孙明将那锦囊摸了摸,不好意思道,“是我阿娘临出门前交给我的,说是塞了辟邪的符纸香灰什么的,要我好好佩戴。”

  段若锋也难免笑了:“雷夫人向来不信这些,如今也为你信起来了,可见平日虽又打又骂,心里却还是疼你。”

  公孙明喝着水道:“我自然知道阿娘心里疼我,天底下的爹娘,难道不都如此?”

  段若锋脸上的笑淡了三分。

  半晌,才怅然道:“或许吧。”

  休息了两炷香,公孙明等人再次上马,沿途再不停顿,直奔野猪林而去,总算在天黑前赶到。

  野猪林里并没有野猪,或许曾经有过,就像是这里曾经有过尸体、鲜血和眼泪一样。

  公孙明在踏入林子的那一刻,浑身的血液就好像凝固起来。

  他冷得厉害,身体僵硬,但却还能行走。

  野猪林很大,但当年发生争斗的地方却很好找。

  因为那里立着一块石头。

  一块由正盟立下,至今没有人挪动过的半人高的石头。

  那上面没有一个字和符号,但所有正盟的人,都知道这石头是为何而立。

  公孙明立在那石头前,喘着粗气儿,没有说话。

  身后公孙世家弟子眼底带着不可抹去的哀愁,无一开口。

  段若锋也在看着那石头。

  因为那块石头,是段贺年亲手立起。

  十几年前,他父亲在此地立下这石头时,究竟是怎样的心情?

  他在想什么?

  会不会想起池劲晟,想起这位死在此地的他最好的朋友?

  公孙明的手按在了那石头顶端。

  他绝不会知道,还有四个孩子的手也曾按在这地方。

  一个爹娘都已离开的少年数次来到这野猪林里搜寻,一寸寸地查找。

  三个乞儿的手按在这里,发誓必有一日,为恩人查明真相。

  公孙明深吸口气,低声道:“以此地为中心,扩散开去找,一棵树也不要放过,一块碎石都要掀开看看!”

  公孙世家弟子当即应是,或用剑鞘或用木棍,四散开来翻找。

  “我已将你送到,现在还得赶去万枫庄园。”段若锋拍了拍公孙明的肩膀,他一只手原本也想放在石头上,中途却又停下,垂回身侧,“你不必太哀伤,公孙老家主若在天有灵,也不愿见你如此悲痛。”

  公孙明抬起头来,脸上却不见半点儿泪水:“我并不哀伤,那是留给查明真相后的我的东西,段大哥,我现在只有愤怒!”

  段若锋一愣。

  公孙明直起身:“段大哥放心,我自会在此查探,入夜路便难走,就不耽搁你时间了。”

  段若锋叹一口气,不再多言,对自己庄中弟子点了点头,又对齐小甲嘱咐一句“多看着点儿你家少家主”,这才翻身上马,带人离开。

  齐小甲始终盯着这边儿,见段若锋离开,这才上前几步,对公孙明道:“少家主——”

  话音未落,却见公孙明左右看看,自腰间解开那雷夫人临走时给的锦囊。

  不等齐小甲反应,他已自锦囊中翻出一张字条来。

  齐小甲大惊,实不知雷夫人竟还有这一手,也不知自己该不该看。

  公孙明却已道:“嘘,你同我一起看!”

  说罢,字条已经展开。

  字条上,当头便是一行小字——

  “自石碑向东,三百九十八步,是你爹倒下的地方。”

 

 

第121章 

  三百九十八步。

  这精准到步的计算,却比寻常一寸一厘的距离计算更令人悲伤。

  这意味着雷夫人不仅来过此地不止一次,且亲自用脚丈量出了这段距离。

  第一次来时应当只来得及寻找方位,或许痛哭过一场,但之后的每一次,愤怒都化作了这一步步的脚印,丈量出了这三百九十八步的距离。

  这一次轮到公孙明来走这三百九十八步。

  公孙明分不清胸腔里横冲直撞的是什么样的感情。

  是愤怒居多,还是悲伤居多?

  他只知道自己的眼眶里并没有泪水,血液却滚烫。

  齐小甲心中既伤感又感叹,四下辨认,低声道:“那边是东。”

  公孙明迈开步子朝东边走。

  走出三四步,又回过头对齐小甲道:“你跟我一起。我记得你从没见过我爹?”

  齐小甲跟上,轻声道:“我进公孙世家时,老家主已离世一段时间了。”

  若非如此,沈云屏也不会借此机会将他插进公孙世家。

  人在最伤心的时候总是容易露出心底的缝隙,而八方楼最擅长的就是见缝插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