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徒当配金玉刀(359)

2026-07-16

  裘得索浑身一震:“可是——”

  雷夫人又道:“不如说,他本就没有回过捉月城。”

  裘得索悚然道:“什么?”

  “裘家主不必惊慌。”雷夫人慢慢地站起身,手中铁枪在半空中横扫而出,带起一阵凛冽的风,“晋掌门总要去自己要去的地方,就像那姓秦的小子与姓沈的小子一样。”

  裘得索猛然站起身,眼神惊疑不定。

  他震惊,因为雷夫人已知道秦嵬并没有死。

  也因为雷夫人知道,这两个王八蛋此刻也并未停下追踪与寻找。

  那她为何还在捉月城?

  雷夫人好似知道他要问什么,微微一笑:“我在这里的原因,与你在这里相同。你我不在明处,暗处的人又怎会放心活动?死水是出不了真相的,唯有要水活起来!”

  所以公孙明也要出捉月城。

  池静波自然就奔向细林涧。

  若没有令真相水落石出的证据,那便亲自来做将水搅活的那只手——

  雷夫人的铁枪一头落在地上,发出“当啷”一声响。

  她看向裘得索,沉声道:“我虽不知尔等身份,但你来此查探口风,不过因事已到终盘。”

  裘得索不敢说是,也不敢说不是。

  所以他并不回答。

  雷夫人不再看他,只提枪踱步至院中,背对着他,淡淡道:“你只需要知道,我当年未能保下我最好的朋友,如今,我自不会眼睁睁看着她的儿子去死。”

  裘得索喉中发酸,哑声道:“夫人与那位朋友的情谊,实在令人动容。”

  “这不仅是因他是我朋友之子,”雷夫人道,“他即便是仇人之子,我也绝不会去要一孩子性命。”

  裘得索怔住。

  雷夫人转过头来:“因为公孙世家一向如此,因为祸不及家人,仇不及子孙。”

  而唯一值得延续下去的,是对好朋友的情谊。

  它可以如种下的一棵树,十数年过后,人已不在,但树却还在生长。

  树荫仍旧会庇护死人留下的孩子。

  裘得索岂会不明白这其中道理?

  他们三个乞儿,难道不是因为当年这一棵树而走到现在?

  沈云屏难道不是因为这一棵树,而昼夜不停地找了十几年?

  而若无雷夫人与方锦种下的这棵树,又岂会有如今的公孙明。

  若无公孙明,早在渡风城时,老铁匠说不准便已被灭口,秦沈二人更不知要经历怎样恶斗。

  江湖万变,但心与情,无论多少年,多少代,千年百年,都是一样的。

  裘得索两手抱拳,脸上全无半分谄媚圆滑,正色道:“故人之子,心意正与夫人相同。”

  雷夫人一愣。

  “公孙少家主,”裘得索的小眼中只有沉稳与笑容,“必定平安无恙。”

  雪正在此刻落下。

  *

  第一片雪花落在公孙明的唇边。

  极快便被呼出的热气消融。

  寒夜,冷雪。

  但血却是热的。

  温热的雪,会因愤怒而更加地滚烫。

  愤怒与恨,总是燃烧最旺的火焰!

  剑已出鞘,这必然是剑与剑之间的争斗。

  公孙明听得段若锋这句,只觉可笑可悲,沉声道:“段大哥,你一直都有选择——站在这里,本就是你自己做出的选择!”

  这话何其耳熟,不正是秦嵬被推下陡坡时说的那句?段若锋脸色更白,却陡然生出许多愤怒。

  无论是谁,都好似如此轻描淡写,不考虑他夹在道义和父亲家族之间的半分为难!

  段若锋涩声道:“我已没有回头的路。”

  公孙明道:“天底下的路,从来都是由自己踩出来的。段大哥,你同我回捉月城见阿娘,这何尝不是一条路?”

  “见雷夫人?”段若锋冷冷道,“难道还叫我告知四方,聚云山庄所做之事?”

  “既做错了,本就该承认!”公孙明悲声道,“你我幼时在正盟时,池伯伯难道没有教过这话?”

  却听段若锋厉声道:“池劲晟已死了!”

  公孙明陡然一惊。

  段若锋看着他,声音缓和:“……也已死了十几年,仇恨也该放下。小明,你将东西放下,我保证你平安离开。”

  公孙明忽然想起很多事情。

  年幼时在正盟滚来滚去地玩耍,段若锋段若宇是如何将他抬着来回奔跑,他大叫大笑。

  又想起无数个夜晚,公孙裕是如何与池劲晟段贺年喝酒赏月,他不顾段若锋阻拦,偷酒去喝,爹娘怪罪下来,段若锋替他扛着……

  他没有兄长。

  他年幼时曾真将段若锋当做大哥!

  人是不是真的会在长大后就变了?

  公孙明咽下喉头酸涩,冷冷道:“我若放下,才是再无后路。段若锋,仇恨与剑,这本就是很难放下的东西,你自己应当清楚!”

  段若锋神色几经变换,终于变为叹息:“小明,你我都已非三岁孩童,拔剑,这本就是江湖客该做的事情!”

  忽听阵阵出鞘声,公孙明眼前一花,齐小甲已挡在身前。

  “公孙家弟子——”

  “剑荡奸邪!”

  十几年前曾有过厮杀的野猪林外,不远处,另一厮杀爆发在十几年后的雪夜。

  段若锋显然看不上善堂那些人,他这一次带来的均是聚云山庄弟子。

  身份既已被道破,最后那点儿遮掩便不需再有,聚云山庄那如流云连浪般滔滔不绝的剑法顷刻间袭来!

  岂料公孙世家弟子似早有准备,并不因这变故而惊慌失措,反倒面带沉痛与恼怒,长剑出鞘,应战而上。

  聚云山庄剑法与公孙世家本不分伯仲,但这十数年间公孙世家若蒙尘一般沉寂,聚云山庄却如日中天,心气神儿不相同,剑法之间的攻势便也有了差距。

  公孙明在这十数年里,切磋时从未赢过段若锋。

  就好像公孙世家在这十数年里,从未胜过聚云山庄一般。

  但今日,公孙世家的剑却好似冬日冷风一般,带着一种扑面而来的寒冷。

  好似已埋在雪里十数年的剑,今日终于得以出鞘。

  一招一式,必带着最深的怒与恨!

  不见月色的夜晚,刀剑碰撞声不绝于耳。

  剑光便是今夜除了雪光外唯一的光亮!

  公孙明因怀中抱着的东西而成为了靶子,四面围攻而来。

  却不想公孙世家弟子已受够了这十数年的沉寂,事到如今,谁还看不出当年公孙裕因何而死?

  哀痛。

  这足够令所有人奋力一搏!

  公孙世家剑法若游龙似惊鸿,自雪夜中出击,将那连绵不绝的聚云山庄剑法隔绝在少家主身边。

  雪落下。

  雪花被剑锋削做两半,随即又被呼出的热气吹翻。

  公孙明那把薄光剑也已出鞘,他已不似在渡风城与秦嵬争斗时那般青涩,剑法好似迈上一大步,剑光闪过,便有聚云山庄弟子跌下马背。

  因对公孙世家了如指掌,段若锋不过一个眼神,聚云山庄弟子便专程分出两三个,将齐小甲团团围住。

  “雷夫人果然疼你,”段若锋感叹,“自己虽留守捉月城,却将这武功过人的护卫安排在你左右。若非我早有准备,今日难免多了许多麻烦。”

  齐小甲剑出如电,与聚云山庄袭来弟子一接触,便觉虎口阵痛。

  他心头大惊,不由道:“少家主当心,此次前来之人,必定是聚云山庄好手!”

  “若非好手,怎会来此地?”公孙明叫道,“你且管你自己吧!”

  话音未落,便感一寒冷剑光自黑暗中刺出!

  薄光剑下意识去挡,便见段若锋那把争锋若蜂尾一般递来,若非公孙明早已因克制秦嵬变幻莫测的刀法而早有训练,堪堪挡下这一击,段若锋的剑尖儿此刻已刺进了他的面门!

  公孙明心中悲恸。

  因为他已明白,这一剑为的就是他的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