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徒当配金玉刀(37)

2026-07-16

  沈云屏说的很是随意,又额外针对四周几处不起眼的地方点评几句。

  他并不卖关子,这些话说的也并不端着,秦嵬听住了:“这事儿竟然还有如此多的门道,我还头一次从你们这些行家的立场反推,实在受教。”

  沈云屏微讶:“我见你做揭榜人这些年,追踪查案都很在行,难道不是这么做?”

  秦嵬笑道:“我下山前除了学刀,能认全乎字儿就算不错了。其他事情哪有人教,不过是凭着直觉胡乱摸索,时间长了自然就有了经验,与少爷家里那些训练有素的不能相提并论。”

  沈云屏心中一动。

  这句无意之谈,透出了至少两条信息。

  第一,秦嵬以前应当是在山中学刀,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楼内几次调查都查不出此人年少经历。

  第二,此人绝非名门大派出身,甚至连三流帮派都不是,因为稍像样些的门派,学武的时候也会学书本上的东西和在外行走的技巧,不至于让弟子自己摸索。

  这念头闪过,沈云屏先是思索,继而又品出点儿复杂的滋味。

  秦嵬上恶风山时不过十六七岁,下山只会更早,同龄的名门弟子还跟着师门吃饱穿暖嬉笑打闹,他却已学着做个揭榜人了。

  那个年纪的秦嵬,即便还是个毛头小子,但已会为同桌吃面人的一饭之恩提刀报仇了。

  沈云屏心中微叹,不知是该佩服还是该心酸,不由道:“左右也不过是这些门道,你若有兴趣,这一路我可以顺道教你。以你见识阅历,能有什么不会的?”

  这话说完,他自个儿也觉得有些失言。

  秦嵬起先愣了愣,这话意外有些熟悉,令他想起年少时曾笃信他能学刀的那小少爷,随即真有些高兴地笑了:“少爷乐意提点,我自然会是最好的学生。可惜少爷并不用刀,否则我还有个投桃报李的机会。”

  他笑得坦荡真心,沈云屏也跟着松弛下来,笑了一声:“用刀?下辈子托生成个没病没灾的好人再说吧。”

  秦嵬摸了摸下巴,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他有病有灾?

  灾倒是不说了,现在大家都在一条船上,同样大祸临头。病又是什么意思?他现在可不像个病模样,但听语气,似乎是因病才无法用刀。

  若说得扩大些,或许是因病才无法习武?

  他内力不多,或许与此有关,否则能培养出范遇尘这样小子的老楼主为何会允许继任的沈云屏不练武?

  不知为何,秦嵬竟想起触碰过沈云屏擦过香膏的手之后,残留在他指尖儿的那一抹隐隐苦味儿。

  他脑子刚转起来,就听范遇尘接口道:“这些事儿我也可以教你,不如对我投桃报李!”

  “我难道没报过?”秦嵬理直气壮,“我不是已将那三条传家秘籍倾囊相授了么。”

  范遇尘气儿不打一处来。

  三人在秦嵬的带路下,穿过几条狭窄小巷,途径一处江判提过的戏楼,沈云屏只立在楼外,便已观察出个大概。

  他对这些事情也不藏着掖着,秦嵬若有疑问,他也都答得十分仔细,甚至另外提起其他:“习武之人步伐吐气与常人不同,分辨这类人你是行家,我不多说,但想要观察四周的人也很明显,你只需要看他的眼神,他瞟的地方,就大概知道他是为找人还是为别的。”

  “比如那个,”范遇尘扬了扬下巴,“眼神儿先看别人衣服鞋子,再看腰间,显然是个想找有钱人偷一票的三流偷儿。”

  秦嵬边听边看,也觉得挺有意思,又问道:“对了,不知那位叛逃的有何特征?我也好多多留意。”

  范遇尘看了眼沈云屏,见他点头,低声道:“长相倒是没什么稀奇,只有一点,他右手手背长了个圆形胎记。”

  秦嵬心里咯噔一声。

  不为别的,只因这人他好像见过,在灵虎镇。

  而灵虎镇,正是段二尸体被发现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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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更!

 

 

第16章 

  秦嵬对记人很有一套自己的理论。

  武功不行的他不记,做事无聊的他不记,只把刀剑当做彰显身份的手段的他不记。

  这种挑三拣四并非秦嵬故意,而是他打小养成的习惯。

  一个人如果自幼生长在有上顿没下顿、衣不蔽体全无尊严的环境里,那总记太多事儿就没有意义。

  否则苦痛就会像隆冬腊月里关不紧的窗户,总有丝丝寒风趁虚而入,如影随形。

  这感觉太过没用,所以秦嵬只会记值得记的人和事儿。

  这人之所以能被他记得,是因为这人当时快死了。

  秦嵬自认不算对沈云屏说谎,因为他的确去了捉月城,只是没有提起进城后又离开,暗中前往了灵虎镇。

  他去灵虎镇自然不是为了杀段二,而是为追踪另一件牵扯江南屠家的怪事。

  碍于屠家钱多势大,许多事情就只能私下里调查。

  他从没想过段若宇也会出现在灵虎镇,也没想到不久之后,灵虎镇会成为段若宇的死地。

  就像他也从没想到自己会在灵虎镇见到一个将死的百灵鸟。

  秦嵬发现他的时候,此人正躺在灵虎镇外一处偏僻林子的泥坑里,脸上糊满了泥和血,胸口几乎没有起伏,只在秦嵬上前查看时猛然伸手,攥住了秦嵬的手腕儿。

  一个快死的人能有这种力气,秦嵬相当惊讶。

  这人睁开已有些涣散的双眼看到他,竟语带吃惊地虚弱道:“是你?你怎会在此?”

  只这一句,秦嵬就知道这人已认出自己的身份。

  这本是一件愁人的事情,因为秦嵬并不乐意暴露自己的行踪,但眼瞧着这人有进气儿没出气儿,已然要死了,秦嵬也不必想方设法去堵住他的嘴。

  此人显然经历过一番厮杀,身上剑伤累累,胸膛被刺穿,呼哧呼哧地向外吐血,两眼却盯着秦嵬:“你难道……不,楼里一直盯着你……”

  若非已在弥留之际思绪不清,秦嵬知道这人绝不会说出这种自爆身份的话。

  他自与六路八方楼有了些微妙孽缘,这些年见过了太多百灵鸟。死的见过,半死不活的也见过,甚至数次顺道救下过不少。

  秦嵬很了解这帮八方楼的暗探,能以死相搏逃走的探子,至少是个大百灵鸟。

  而这等级的百灵鸟,绝不会轻易吐露身份。

  竟然有个大百灵鸟栽在了灵虎镇,他在查什么事情,怎会招来杀身之祸?

  秦嵬试图为这人伤口止血,只恨这人伤势太重,别说止血,连他说话似乎都已听不大清楚。

  这百灵鸟也知自己将死,不知是为了秦嵬的施救之情,还是已破罐破摔,攥着他的那只手骤然收紧,双眼瞪大,低声道:“要小心,他有一只脚掌是断的!”

  这话说完,攥着他手腕的劲儿便散了,慢慢垂下。

  落日余晖中,秦嵬瞥见那只手的手背上正有一个圆形的胎记。

  无论是这临死前的力道,还是他至死都没求人救命,再或是他不知所云的话,都令秦嵬记忆犹新。

  即使已过去了一个多月,但如今想起,秦嵬仍记得那人胸口的剑伤。

  他当时十分确信这百灵鸟已死,否则绝不会轻易离开。

  但如今想来,当时他原本还要再检查这人身上是否还有其他线索,周遭却传来脚步声,秦嵬不得不抽身离开,继续追踪屠家的线索,并未再次确认对方脉搏。

  至于后来……

  戏台上杂耍艺人一声呼和,四周喝彩声响起,秦嵬从回忆中猛然回神儿,抬眼正对上沈云屏漆黑幽深的眸子。

  沈云屏不知是何时看着他的,这种无声的注视仿佛兽类盯着猎物,令人不寒而栗。

  被窥视的感觉太过清晰,秦嵬与不计其数的高手对视过,但也没有一个似沈云屏这般,好像要看进他的魂儿里。

  秦嵬不由自主开口:“在看什么?”

  沈云屏仍看着他,唇畔荡漾开一丝笑容,双眼微微弯起,柔声道:“我在看你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