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在刀怪看过来之前,沈云屏也走上前去,与秦嵬一道研究起那置物柜。
二人围着附近转了几圈,又各自蹲下,在地下寻找痕迹。
秦嵬眼睛并不好用,刀怪一把将他掀开,自己蹲下贴地看了一会儿,忽然道:“瞧这个柜角,有划痕,指定挪动过!”
说话间,便看到秦沈二人已同时摸索着铁架起身,二人四手,在以段贺年身高为标准的一排架子上一一摸索,直至两只手碰在一处,同时按在了摆在中间靠后的一个小铁铸剑摆设上。
两只手互相交握着按住那摆件,轻拧了几下,纹丝不动,沈云屏要发力,就听秦嵬道:“少爷,你小点劲儿,我的指骨都要被你捏碎了。”
“秦大侠的指骨还不至于如此脆弱。”沈云屏道。
一旁刀怪冷冷道:“还没好?”
秦沈二人都已准备将手从摆件上拿下,忽然福至心灵一般,同时向前一推——
“咔嚓。”
铁剑摆件朝前轻微地挪动一寸,随即整个铁架向一侧挪动,身后竟是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暗门。
与三人想象中不同,这过道竟并不昏暗,两侧均有烛灯燃烧,映照着层层向下的阶梯,秦嵬视线虽有些不足,但也能勉强看清落脚点。
沈云屏甩手飞出三枚铜钱,分别击落在道中顶部、墙壁与石阶上,力道相当惊人,发出叮叮三声响。
三声过后,暗道内仍旧安静稳定,未见任何机关触发。
“我先走,云屏居中,老怪在最后,若有风吹草动,立即轻功将他带出暗道。”秦嵬接过沈云屏递来的蜡烛,另一手握刀。
沈云屏却不答话,站在门口伸手摸了摸暗道两侧墙壁。
随后道:“这暗道看起来有些年头,若我所料不错,至少这暗道内并无多少机关陷阱。”
“哦?”
“方才那机关已足够兴师动众,几乎将两侧墙壁挖空,这条暗道长且年头不短,若也挖空做许多机关消息,这藏兵阁作为建筑就太过危险,”沈云屏道,“我虽不算精通此道,但好歹也看过些相关的书和图纸。”
说罢,又转过头去,拖来重剑,将铁架卡死,以免三人进去后它再合拢。
刀怪感叹道:“瞎小子,我劝你以后老实些,咱们这样只懂拳脚的老实人,实在斗不过这帮满肚子文化书本的读书人!”
秦嵬强忍笑意,又难免有些得意。
任谁有如此的兄弟朋友枕边人,都难免会和秦嵬一样得意。
他再不啰嗦,率先拎着刀走入暗道。
与上一次在万枫庄园时的暗道不同,这暗道格外地长,石阶虽不陡峭,但刀鞘敲击在上面时发出的冰冷声响,令这暗道蒙上一层说不出的压抑。
三人屏息凝神,一阶一阶地向下走。
藏兵阁已被甩至身后,眼前只剩下不知通往何处的道路。
这种脱离地面的感觉十分诡异窒息,但的确如沈云屏所料,一路走下来,并未有任何机关被触发。
这种下沉至地府的感觉却始终笼罩着三人,只能听得呼吸的声音。
呼吸,昏暗中的呼吸,天地之间仿佛就只剩喘气儿的动静。
人在这种感觉里会陡然多出许多不妙的想法。
这暗道究竟去往什么地方?
难道这暗道本身就是陷阱,要将人永远地困死其中?
若换做旁人,此刻或许早已停下步子。
但今日走在暗道中的三人却无一人停顿。
秦嵬的视线在昏暗的光线中愈发模糊,忽然,前方有一小小光斑出现在视野中。
沈云屏的手骤然搭在他肩头,捏得略有些紧。
秦嵬一手拿着火把,一手拿着刀,无法去摸一摸这只手,便侧过头去,用脸颊蹭了蹭沈云屏的手背。
这亲昵的触碰好似一记良方,二人心头均稳定不少。
而视线里那小小的光斑也随着越走越近而越来越大——
那是一扇门,是出口!
秦嵬猛然将手中火把飞出,甩向出口。
火把的光亮似一道光链划过,畅通无阻地穿过了门,平稳地落在地上,仍在燃烧。
秦嵬心头略定,转过头来对沈云屏与刀怪使了个眼色,随即两脚点地,如山豹子一般窜起,率先自出口脱出。
待他抬头看清眼前景象,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听他动静不对,沈云屏当即紧随而来:“秦嵬,如何——”
他的话猛然顿住。
身后,刀怪已踩着轻功翻身进来,一抬头,登时叫道:“我的老天,段老狗,你就让这些东西插在地底下落灰?”
抬头看去,只见三人已置身阔大空旷的地下石洞中。
与三层楼高的藏兵阁的富丽堂皇不同,此地四壁均是未经多少修饰的山石,地面青砖并未铺满,而是仅有几条交错小道,其余则是泥地和石块。
这简陋的地方,却插满了不简陋的东西。
刀枪剑戟、斧钺钩叉,在四面石壁上点燃的火把与烛灯的映照下,散发着阴寒的光。
不似藏兵阁中那些被整齐摆放的兵刃,此地刀剑皆被随意插在地上,或靠在墙边,或堆在角落,更有用铁链拴成一捆的,横在地面。
仿若一片刀剑兵刃铸成的森林。
这些刀剑其实远不如头顶三层楼中的藏品那般精致,反倒大多简洁朴实,造型平平,更有许多已爬满锈斑,可见已在此地长眠多年。
这里的每一把兵器,都曾在江湖上留下名号,或是斩过曾呼啸江湖的人的脑袋。
空气里有一股气味。
那是常年被血洗涤的兵刃散发出的气味。
是血的腥味。
刀剑林。
这才是真正的刀剑林!
“他并未将刀剑林拆除改建成藏兵阁,而是将这些东西压在藏兵阁之下,成了仅供他赏玩的私藏!”沈云屏惊叹道,“我说方才粗略看过三层藏品,却不见被屠青压垮的门派中的刀剑,想必都藏在这里!”
刀怪不由拔出手边一把长刀,摸了摸,苦笑道:“我若老死,我的刀难道也要出现在这里?那还不如让我亲手将它断掉!”
秦嵬攥紧手中无常刀,叹道:“旁人总说,刀剑有灵,与主人心血魂魄相连。但你我皆知,刀剑无灵,这都不过是假话,可我想,或许段老爷子心里,是有三分信这一句的。”
沈云屏与刀怪只余心中震荡和说不出的悲哀。
“否则,”秦嵬苦笑道,“他将这些东西挪至地下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感受感受,百年豪侠江湖客,如今皆在自己座椅之下的快乐?”
藏兵阁与地下的刀剑林仿若湖上建筑与湖中倒影,前者堂堂正正,却永远都会有这样一个不可告人的阴影。
偏偏光明正大露在外头的建筑只有三层,而湖中倒影,则是湖水有多深,阴影便有多幽长。
沈云屏将心中感叹与恼怒暂时按下,急速扫过四周,仍不见段贺年身影,心中狐疑:“难道此地另有出口?”
不等秦嵬回答,就听刀怪骂道:“那龟孙必定已来过这地方!”
言罢,他身形一晃,鬼魅一般飘起,眨眼便落在数丈外:“这难道还不够说明?”
秦嵬眯起眼看去,只见老怪所站的地方正是整个石洞中难得的几个木质格架。
格架已有些朽烂,上头却摆放着各类锦盒,里头大多是些贵重暗器,或是奇巧玩具。
只是大半盒子均被掀开,显然是有人刚刚翻动,附近原本插在地上的刀剑也有拔出和翻找的痕迹。
不必说,那位找的正是第三条恨罪鞭。
只是究竟找到没有,却是另一回事。
秦嵬与沈云屏疾步上前,见架子附近也摆有不少鞭子,均是做工精良,各类材质皆有,只是都非恨罪鞭。
“难道已让那吃屎的东西拿走了不成?”刀怪怒道。
秦嵬摸一摸下巴,皱起眉来:“我看未必,以洪指头性情,未必会如此直接地将东西摆在架上,否则段贺年三五不时来到此地,岂不是极容易被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