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徒当配金玉刀(384)

2026-07-16

  “无常!”

  这二字自两个不同的人口中吐出。

  而“常”字自唇瓣间吐出的瞬间,问剑台上,箭雨轰然落下,将两道身影隔绝在内。

  正盟盟主与一个他这辈子或许本不该接触到的乞儿,在今日众目睽睽、天地风雪之下刀剑相接!

  此地开阔无比,无半分机关,坦坦荡荡——

  唯有刀剑!

  刀剑如奔雷,如骤雨!

  段贺年这一剑出手,便令秦嵬当即被迫改了刀的走向。

  不同于聚云山庄连绵却总透着一丝迂回的剑法,段贺年手腕抖动间的一招,竟有松竹稳定之意,化繁为简,刺向秦嵬胸膛!

  秦嵬倒退两步,险些被身后冲上来的四弟子之一袭击,幸而沈云屏一箭落下,将此人驱逐。

  问剑台下已是血战一片,沈云屏在卫四地等人护卫下左右闪避,弓不离手,为秦嵬硬生生扩出一块足以公平较量的地盘。

  但见段贺年这一出手,沈云屏也绝不敢对。

  不等他惊讶,就听身后一道惊呼:“明剑门!”

  转头看去,晋孟君终于赶到。

  晋掌门此刻面色苍白,手中剑已见血,却仍盯着问剑台上的焦灼局势,脸色更是诧异惊恐。

  “什么?”沈云屏一把将晋孟君拽起。

  晋孟君并不计较这动作,只惊愕道:“这一手绝非聚云山庄剑法,反倒颇有明剑门剑法之意!”

  此言一出,连卫四地也不由大吃一惊:“真的?”

  “我宁可是假的!”晋孟君苦笑不已,“池劲晟本与段贺年交好,那位又是个没心没肺的老好人,将家中剑法倾囊相授,并非不可能——”

  说话间,台上已过了七八招!

  每一招都与聚云山庄剑法大不相同,哪怕是沈云屏,也看得出这剑法中的不同寻常。

  刀剑争斗,本就是一丝一毫的变化都能有不同的结果。

  秦嵬之所以能有“刀鬼”称号,除了因为他杀了上一任刀鬼之外,还因为他的刀法与如今武林任何一派都不相同,而是自成一脉,变化无常。

  变,就意味着不同。

  不同,就意味着复杂。

  而复杂,便是决一死战时最难的东西!

  不争剑瞬息间已驶出数道不同剑招,一时间只听得问剑台上叮当作响!

  “明剑门,西南铁剑,镇东剑法……”晋孟君已忘了自己脖领子还在沈云屏掌中,一时间只看着问剑台上角逐,勉强认出其中几招剑法,正与这些年屠青击垮的门派相呼应。

  原来被运来聚云山庄的除了进了刀剑林的兵刃之外,还有那些祖传的剑谱!

  当年风光一时的剑招,如今竟都成了聚云山庄剑法的养料!

  卫四地自己也会用剑,踢开袭来的聚云山庄弟子,眼睛不由盯着问剑台上二人。

  秦嵬自己便是这世上最懂变换的人,因此虽应对之间显出匆忙仓促,却还能一一挡下。

  但小刀鬼纵横江湖十数年,何曾有过如此狼狈的时候——

  沈云屏方知,地洞之中,段贺年竟真的只是与秦嵬“玩一玩”。

  他嘴唇紧抿,捏紧手中铁弓。

  卫四地已情不自禁骂道:“这老畜生融合如此多别派剑法,怎不来个走火入魔?”

  “你知不知道,刀剑原本是做什么用的?”晋孟君问道。

  卫四地一愣。

  晋孟君道:“刀剑,原本就是杀人用的。只要能杀人,管他什么刀法剑法,统统都是杀人的办法!所以什么刀谱剑谱,本质都是杀人的谱,略有长处,便拿来一用。”

  这话真是天底下再对没有!

  连沈云屏也无法反驳。

  晋孟君苦笑道:“如今江湖小辈,或许都已无人记得——段贺年若只有名气,岂会坐上盟主之位?他十岁时,便已能用聚云山庄剑法击败大自己二十岁之人,号称神通,无论何等剑谱,皆过目不忘……他小时曾有诨名,你们知不知道是什么?”

  “什么?”卫四地已破罐破摔,讥讽道,“总不会比‘小刀鬼’还要响亮!”

  晋孟君却吐出两个字来:“‘神童’!”

  这话刚说出,就听问剑台上刀剑相接,发出清脆骇人声响。

  令卫四地一个哆嗦。

  晋孟君看着台上二人,咳嗽几声,喃喃道:“若非神童,上任庄主怎会一心一意以为盟主之位会在家中流传?哎,哎,他唯一败在,少了一样东西。”

  “哦?”

  晋孟君道:“他少了池劲晟那样纯粹的心。”

  这话说完,却听一声轻笑。

  惊愕间转头看去,见沈云屏竟露出一丝笑容。

  这笑容里有无奈,也有狠戾,还以一丝难以掩饰的欣赏和与有荣焉。

  不等晋孟君发问,沈云屏已道:“你若早说这句,我反倒早就安心。”

  晋孟君愣了愣。

  沈云屏柔声道:“若说这世上最纯粹的心,我活到现在,只见过一个人的胸膛里,还跳着这样的一颗心。”

  他说罢,松开晋孟君,拉开那把常人难以撼动的铁弓——

  顺着他弓弦上的箭尖儿看去,问剑台下,众人均是一震。

  箭尖儿所指之人,岂不正是那黑脸的男人?

  他的刀正应对着一刻不停攻来的剑招。

  他自己正在问剑台上被不争剑缠得节节败退。

  这任谁遇到,都会惊惧无比的时刻——

  秦嵬的脸上却露出了笑容。

  那纯粹的,如同他第一次拿起刀时候的笑容。

  求知若渴,有着无限好奇与亢奋的笑容。

  那纯粹到几乎有些麻木、已不在乎自己生死而只顾着享受与刺激的笑容。

  竟与一头未经规训的山豹子一般残忍嗜血。

  他早已被逼入绝境,却似毫无察觉。

  又好像完全相信箭会落下,驱逐一切阻碍自己享受这“好奇”与“争斗”的事物。

  晋孟君等人瞧见那笑容,忽然意识到第一个将“刀鬼”之名按在秦嵬头上的人,并非空穴来风。

  恶寒。

  令人头皮发麻、发自肺腑的恶寒,自这男人的身上散发而出!

  饶是段贺年,瞧见秦嵬脸上如此表情,亦感到脊背发凉——此子断不可留!

  剑走更凶,聚云山庄剑法穿插在各路剑招之间,竟有莫测之感。

  滔天剑招灌下,秦嵬的刀只有回挡的余力。

  却不想刀剑相抵之间,秦嵬一双乌黑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来,口中喘气儿,忽然笑道:“当年谢叔如何拔刀,你一定要告诉我,哈哈,我活到这个年纪,还没有同时与十数门派同时拔刀过——再来,再来!我简直痛快极了!”

 

 

第130章 

  这世上哪一类人最令人恐惧?

  是穷凶极恶的人,还是心狠手辣的人?

  都不是。

  世上最令人恐惧的是绝对纯粹的人。

  纯粹的另一面,就是执着和贪婪,世间许多事,岂非都是由这两样引起的?

  纯粹太过,便如鬼遮眼,再看不到其他东西。

  这样的人不达目的绝不放手,有时甚至会忘记自己的性命。

  而一个人如果有秦嵬这样的出身,自有记忆起就在生死间徘徊,一生都伴随着动荡和挣扎,就难免会忘记安定地活着是怎样的感觉。

  只有生死之间的挣扎,才是他活着的感觉。

  这简直是一种天生的、残忍的纯粹,这种纯粹出自对刺激的狂热追求!

  而极致的狂热出现在对手的眼里时,立在他面前的人,就只剩下遍体生寒了。

  意识到这一点,段贺年心头只觉惊惧,这感觉已十数年少有,此刻却陡然蔓延至五脏六腑。

  秦嵬那双漆黑锋利的眼睛,好似刚自铸造炉中拿出的铁块,带着单纯的炙热,单纯的快乐。

  甚至在这一刹那,段贺年觉得,这人的脑中已没有了什么善恶对错——野兽只有吞食和满足自身欲望的本能,岂会知什么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