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瞎子说,我的手很好玩么?
谢翎笑了,说,一点都不好玩。
熊瞎子问,那你为什么还总握着?
谢翎将他的手搂在怀里,想了想,说,因为我喜欢。
这实在是个已很足够的理由。
天底下难道还有比谢小少爷喜欢更好的理由?
手上那种微弱的刺痛在梦里愈发清晰,秦嵬终于睁开眼。
头顶是并不熟悉的天花板,但鼻腔里闻到的味道却十分熟悉。
秦嵬侧过头,见自己的手果然在谢翎手里。
只是谢翎已经长大,成了沈云屏。
沈云屏正用棉花沾了药粉,轻轻沾在他手上几处伤口,替换下的纱布丢在一旁。
“你小时候就用我的手擦眼泪,现在又搞这些,”秦嵬笑道,一张口,却发现自己声音嘶哑干涩,“难怪我在梦里,以为你把大鼻涕抹在我手上了。”
沈云屏听得他开口,猛然抬头,攥住他一根指头,眼中隐有泪光,却压了下去,只也笑道:“何不说是你总有这许多问题,非要我拉着你的手不可?”
秦嵬叹道:“因为我知道,少爷是喜欢我的手,所以才总拉着。”
沈云屏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这你也知道?”
“知道,”秦嵬神秘道,“你在梦里同我说的。”
沈云屏笑起来,他带着疲惫和紧绷的苍白如玉的脸上终于有了些许血色,眼泪在眼眶里不肯掉下,他眨了眨眼,泪水将眼睫打湿。
秦嵬勉强抬起胳膊,却发现自己十分虚弱。
胳膊抬到一半,便已举不动了。
沈云屏却俯下身,将自己的脸颊蹭在秦嵬的掌心,道:“看来你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我的确是的。”秦嵬说。
话音未落,就听另有三道阴森森的声音传来:“那你梦里有没有梦到我们,我们有没有告诉你,等你睡醒,必要将你一顿毒打?”
秦嵬这才发现旁边桌旁竟然还坐着仨人。
裘得索的胖脸熬得颓废几分,江判手里的茶水也不知喝了多少,刀怪更是蹲在凳子上,两手扎着银针——若非是这银针,他只怕已冲上来,将秦嵬自床上拖下,再踹两脚!
“我如何教你的,竟让段老狗那吃屎的畜生搞成这样!”刀怪叫起来。
裘得索也叫:“你这没心没肺的东西,睡了三天,我四个以为你要死了!”
江判声也高不少:“我在这坐了三天,隔一个时辰就要探你一次鼻息,你倒是睡得香甜!”
仨人大吼大叫,磨盘与饭桶越说越来气,全不给秦嵬说话的机会。
沈云屏将秦嵬的手盖在自己眼上,半晌,没忍住笑起来。
“少爷,你真是坏透了,”秦嵬被骂得目瞪口呆,小声叫道,“你怎么不告诉我屋里还有旁人?”
他刚苏醒,甚至尚且不大清醒,听力也因此没跟得上,这下倒是给他骂醒了。
沈云屏也小声答道:“因为你宁可在梦里和我说三天的话,也不愿意早点醒过来见我。”
秦嵬心口又酸又软,口中却道:“真是和梦里一样不讲道理,你难道不该问一问,我做得究竟是美梦还是噩梦?”
“我不必问,”沈云屏微笑道,“因为我已知道,无论如何,你做梦也离不开我。”
一个人要是梦里也有另一个人,这岂不是栽在另一个人身上再也爬不起来了?
不等秦嵬说话,沈云屏又道:“而且我这几日趴在榻旁,也做了一个梦。”
想到这三日沈云屏必定很少离开榻旁,秦嵬神色不由软了许多:“你做了什么梦?”
“我已有些记不清了,”沈云屏说,“只记得好像梦到爹娘,同我说天冷了,要穿得暖和些。”
他停顿一下,又说:“好似还看到你,与他俩一道喝酒,不过是他俩喝,你看着,像个笨蛋。”
秦嵬“哦”一声,笑起来。
第132章
任谁的好朋友像快死了一样躺了三天,在阎王殿门口转了一圈又滚回来,都很难再和这个好朋友计较太多东西。
所以秦沈二人小声嘀咕的时候,裘得索和江判难得没有牙疼。
秦嵬昏睡三天,浑身乏力,被沈云屏看出,少爷一手伸过他腋下,将他搂到怀里,然后向上一提,勉强坐起。
他这才发现自己浑身捆得像个粽子,散发着刺鼻的药味,惊叹道:“难道我之前快死了?”
这话说完,就被沈云屏一把按在大靠枕上,人几乎陷进去。
沈云屏眼里原本的水光此刻荡然无存,只剩冷笑和讥讽:“秦大侠难道真以为自己刀枪不入?段贺年的剑再偏半寸,你的肠子就断了!”
秦大侠适时地闭了嘴。
裘得索与江判原本怒发冲冠,此刻听得这句,忽觉浑身通畅,自在地捞了椅子围着榻坐下,还不忘给刀怪先安置过来。
刀怪伸着两只满是银针的手,怪声怪气道:“我今日方知,骂人不必我动嘴,却能看想骂的人闭嘴,真是一件快乐的事情!”
秦嵬苦笑道:“可我毕竟还是赢了。”
“你若是输了,”沈云屏冷冷道,“我就只能去阴曹地府抽你了。”
这话实在不大吉利。
但放在此刻、放在他俩之间,竟也算是情话了。
秦嵬哈哈笑起来,还不忘勉强抬起手来,摸一摸沈云屏的右手小臂。
“做什么?”沈云屏绷着脸。
秦嵬悠悠道:“看看是沈楼主的这只手恢复得更快,还是秦某这点儿伤恢复得更快,以便早做打算。”
沈云屏仍冷声道:“哦?”
“若我恢复得快,你抡鞭子的时候,我还能切磋一二,”秦嵬正色道,“若你恢复得快,我就只好请你看在我伤口未愈的柔弱模样上,消消火气了。”
沈云屏终于没绷住,笑起来:“你最应该庆幸的,是你的嘴最先恢复!”
他任由秦嵬摸索他的右臂,继而攥住了那只还有些虚弱的手。
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体温竟如此令人心安。
二人这小动作,其余三人只能硬着头皮当看不见。
裘得索在秦嵬半死不活时坐立难安,现在见他笑得得意,又很不高兴,将温水一下怼他嘴里:“你这没心没肺的狗东西,自己睡了三天,醒来竟也不关心其他事情!”
秦嵬险些被他呛死,咳了几声,咽下温水,这才惊讶道:“我几时不关心其他事?我一醒来,就发现你瘦了二两,真是愁到消瘦,想必需花上三顿饭才补得回来。”
裘得索害羞地推他一把。
“我呢?”江判木木道。
秦嵬道:“你素日擦刀鞘的次数没有刀多,现在刀鞘却亮得反光,想必这三日擦了又擦,真是愁得只能做这一桩事,连刀鞘太鲜亮会引人注意这茬也不记得了。”
“何止!”裘得索道,“她用光了身上的布,还是谢翎给她找的新布和磨石!”
沈云屏苦笑道:“我实在已受够你们三个总用别人身上撕下的破布条擦刀了。”
江判看看刀鞘,又看看其他三个,也不好意思地推了一把。
差点把裘得索和沈云屏一起推到秦嵬身上。
刀怪举着两只插满银针的手,重重哼一声。
秦嵬叹道:“至于老怪,我只想到一件事。”
“哦?”刀怪分明已做出不想搭理他的姿态,却仍忍不住伸耳去听。
秦嵬道:“我们三个刚开始学刀时,你曾说做缺德事太多的下了地府要被拔舌扎针,现在我总算知道,原来人活着也是可以被扎针的!”
刀怪险些蹦起来,骂道:“放屁,放屁!我这是针灸,你懂个屁,没心没肺的硬膀子,你起来,我非要揍你一顿泄愤!”
说罢已用腿去踹自己徒弟,屋内一时乱作一团。
这三日的沉闷一朝扫去,沈云屏被吵得头疼,想起秦嵬先前曾说刀怪与这仨徒弟的相处,幸亏师徒四个是在山里学刀,否则不知要如何吵扰一方,沈云屏不由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