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徒当配金玉刀(394)

2026-07-16

  反倒只剩秦大侠一个闲人,虽未完全康复,却已能下地行走,便批了衣服在四处溜达。

  沈云屏得空时还能将他捆到身边,忙起来时稍不留神,秦嵬就已慢悠悠地出门闲逛。

  聚云山庄弟子早已被尽数关押,如今庄内由正盟接管,见到秦嵬均是点头抱拳,只关心他身体,也不阻拦他去处。

  秦嵬在雪里慢慢地走,直到一偏远的小院停下。

  他走到廊下避雪。

  紧闭的房门内,传来一道人声:“你来了。”

  “我来了。”秦嵬说,“我找了半天,也没找到你家酒窖在什么地方。”

  门里的人说:“去问池少门主,她一定会带你去的。进去后,右手边第三个酒架的最顶层,靠墙的那一坛酒,值得尝一尝。”

  秦嵬说:“我回头就去喝,只是现在伤还没恢复,我若喝了,又要挨骂,否则现在,我们早已喝得烂醉一团了。”

  门里的人笑了笑,说:“你真愿意尝一尝?”

  “酒没有错,”秦嵬说,“我自然会尝的。你若想喝,我可以问问公孙少家主,他或许愿意送一壶来。”

  门里的人说:“我以后不会再喝酒了。”

  秦嵬顿了顿:“哦。”

  门里的人又说:“我以后也不会再用剑了。”

  秦嵬没有说话。

  门里的人慢慢道:“我余生不会下燕回山一步,今日一别,再不相见。”

  秦嵬只平淡道:“好。”

  门里的人停了一会儿,还是问道:“你日后又有何打算?江湖凶险,人心狠毒,珍重。”

  秦嵬将手中把玩着的金玉刀塞进怀里,笑了笑,重新走回风雪里。

  只留下一句话来:“可我的刀,却还要在江湖磨砺。人心狠毒,正适合拿来做我的磨刀石。我走了,就此别过。”

  雪静静落下,将足迹填满。

  好似秦嵬从未来过,也无人知晓此地曾有没有见面的永不再见。

  再大的雪,也终有停息的时候。

  雪停雪化,道终于可以骑马行车。

  消息也似雪融化水一般四处横流,再难遮掩。

  一是五大派如今只剩三派,正盟动荡,黑/道抬头。

  二是聚云山庄问剑台上一战,何等凶险精彩,小刀鬼出身、秦沈二人关系、裘得索与江判与这二人的关系又是如何,江湖上已传得沸沸扬扬。

  只是三乞儿与沈云屏都并不在意。

  秦嵬伤已无大碍,能走能跑,只是骑马尚有些困难,要等雪再化些道更好走,才与沈云屏一道乘马车而行。

  裘得索与江判手头却还有各自的琐事要处理,四人聚在屋中烤火,商议让裘江二人带着刀怪先回捉月城去,顺道与已先一步返回的卫四地共同理事。

  雷夫人正在此时过来,池静波与晋孟君相随,二人脸上均有忧色。

  雷夫人手里还提着个拉着脸的亲儿子,走进屋内,不等四人起身,就已问道:“你们哪个跟他说,再不去聚贤堂?”

  “四个都说了!”公孙明已全无少家主模样,怒气冲冲。

  秦嵬四个还未解释,就见池静波上前几步,急声道:“你们知不知道如今外头传成什么样?这江湖上,最不缺的就是势利眼与落井下石之辈,你们既不要正盟令牌——”

  她竟自腰间解下明剑门腰牌,放在桌上,“那就拿着明剑门的,若遇狗眼看人低的蠢货,便叫他来同明剑门说话!”

  那边晋孟君咳嗽着自袖中掏出镇山剑派令牌,同样摆在桌上,笑道:“镇山剑派也是一样。”

  公孙明也解下公孙世家腰牌撂在桌上,道:“我公孙世家岂能叫自家朋友遭人白眼?不知你们脑袋被什么夹了,竟再不去聚贤堂!”

  秦嵬与裘得索江判对视一眼,均是哈哈大笑起来。

  笑罢,秦嵬却抱了抱拳,裘得索江判亦是同样起身行礼。

  秦嵬笑道:“我三人再不去聚贤堂,只因自灵虎镇至今,我仨均问心有愧,实不配再去正气浩然匾下走一遭了。”

  又道:“至于白眼,我三个命如草芥,自幼最不怕的,就是别人的白眼。若我三人是需要靠诸位各派的令牌才能博得旁人好脸的窝囊废,又怎配今日与诸位坐在同一屋檐下?”

  这话说完,池静波等人均是心头一叹。

  唯有雷夫人始终不发一言,此刻忽然自袖中拿出公孙家令牌,叠在公孙明那枚之上,看着沈云屏道:“那你呢?”

  桌上四枚令牌,于八方楼而言,意义非凡。

  沈云屏停顿半晌,伸出手去——

  将那四枚令牌慢慢推了回去。

  沈云屏的脸上露出许多笑容:“我与他们三个,是一样的。”

  他一字字道:“我们四个,是在一张破毯子里睡过觉的朋友手足,并无不同。”

  四人相视一笑,再不多言。

  当日问剑台四周并非没有旁人,段贺年与四人言语间的那些微妙蹊跷,已足够推测出许多东西。

  只是三乞儿与沈云屏自己不说,池静波等人也绝不擅自捅破。

  但此刻,池静波与公孙明看沈云屏表情颇有些欲言又止。

  雷夫人忽然道:“段贺年醒了。”

  四人皆是一愣。

  雷夫人慢慢道:“他虽还很虚弱,但已交代了一些事情,只是并未说过,谁是谢堑方锦之子。”

  沈云屏双眼紧紧盯着雷夫人:“既已过去多年,何必再提?”

  雷夫人站起身,淡淡道:“我只是想,如果谢翎并不愿江湖上知道自己还活着,那段贺年即便想说,也绝不会说得出口。”

  沈云屏一愣,心中酸甜苦均过一遍,半晌才道:“事到如今,谢翎难道还重要么?反倒是死人才最清白的,若是活人,说不定反倒落人口实。”

  “原来如此,”雷夫人叹道,“真是很不容易。”

  谢翎固然清清白白,但沈云屏却已非黑白可以分明。

  而导致十几年前旧案翻起的导火索一旦与八方楼瓜葛太深,反倒令许多事情都显得暧昧不清。

  池静波侧过头去,抹掉眼中泪水,捞起自己腰牌,忽然又转过头,道:“但你,你们当知道,即便没有腰牌,你们仍是我明剑门、是我池静波的朋友。”

  她说罢,再不忍多说下去,率先跑出门。

  晋孟君眼中唏嘘与钦佩皆有,起身抱一抱拳,同样道:“若有需要,尽管来找镇山剑派。”

  说罢,夹着犹自想说几句的公孙明出了门去。

  只剩下雷夫人慢慢地收起腰牌,将四人全部看了一遍,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四人本因方才话题而心头沉重,见她笑得开怀,又觉得古怪,对视一眼,三人齐刷刷看向沈云屏。

  沈楼主颇懂人心,此刻却摸不着头脑,只苦笑道:“雷夫人笑什么?”

  “我只是忽然发现,你四个高矮胖瘦、狡诈奸猾各有模样,全无半点相似,究竟是如何玩到一起去的?”雷夫人笑得不行,“锦雀儿当年,必定与我有过一定想法!”

  当年四个萝卜头均是歪瓜裂枣,凑不出一个好身体。

  如今四人回想,也觉得啼笑皆非。

  秦嵬叹道:“夫人何必将我们说得好似四个上不得台面的王八?”

  雷夫人的笑骤然收起,正色道:“错了。”

  “哦?”

  “你们四个,”雷夫人说,“都已足够好了。”

  四人忽然语塞,竟都说不出一句话来。

  雷夫人将腰牌收好,负手走到门前,又转过头来,看向沈云屏:“雪天路滑,山道难行,待年后开春,谢翎若想拜一拜亲娘的坟,我会在公孙世家一直等他。”

  听得这句,沈云屏的声音终于干涩起来:“我知道了。”

  雷夫人又看向其余三个,厉声道:“你三个也是一样。”又看向秦嵬,似笑非笑,“你则是不来也得来!”

  秦嵬心头不知是要笑还是要悲,再说不了话,只与饭桶磨盘一道,抱拳应“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