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嵬道:“楼主教的,我总也得记得两句。”
“马屁拍得不错,‘小人之心’与‘君子之腹’记得也不错。”沈云屏柔声夸奖,不等秦嵬笑,神色却陡然一变,恼怒道,“所以你说我是小人?”
此人翻脸的速度堪称武林顶尖,即便已一道鬼混了这么久,秦嵬还是对沈云屏这能耐叹为观止。
秦嵬摸摸下巴:“难道你不知道?”
沈云屏故作冷淡:“知道什么?”
“这天底下,非要是小人的心才最能度小人的腹,”秦嵬道,“你我都是小人,否则何必要做对方肚里的蛔虫?”
所有歪理自秦大侠嘴里过一回,不知为何就总有些道理!
沈云屏倚回软枕上,用那叠纸挡住脸上笑意:“着急的人既非秦大侠,那你也不必浪费时间来看这些没趣儿的东西。”
说完就再不搭理秦嵬,兀自翻看起手里的纸来。
半晌没听见动静,沈云屏正觉古怪,忽觉一重物山崩地裂一般压下,好悬没将沈少爷压断气儿。
他震惊地掀开遮着脸的纸,瞧见秦嵬整个人压在他身上,脑袋枕在他胸口,堂而皇之地将八方楼主当垫子。
沈云屏惊愕:“你做什么?”
秦嵬将耳朵贴在他心口:“我怀疑沈少爷这黑心肝的,在心里偷乐。”
沈少爷没有偷乐。
因为沈少爷已笑出了声!
沈云屏绷不住哈哈大笑,将手里的纸尽数塞给秦嵬:“秦大侠是不是总有法子哄我高兴?”
秦嵬仰头与沈云屏吻了一下,才笑道:“所以我不是早说过,只有小人才知道小人想要的是什么。”
说罢却仍不肯起身,赖在沈云屏胸口,侧头随意将那叠纸翻了翻。
的确是正盟新整理出的擒恶榜,秦嵬笑道:“不是说还没公布出来,沈楼主自哪里得来的?”
沈云屏轻描淡写:“如今正盟,不比从前。”
秦嵬心头一叹。
这原本铁板一块的地方,终究让沈云屏插进了手。
恩怨前尘已随着问剑台上的风雪一起一笔勾销,仇恨与泪水都已过去。
但江湖仍是江湖,人在江湖,就不可能停下。
所以谢翎的泪水流过,再爬起来时,已又是雷霆手段的沈云屏,他绝不可能放过这到嘴的机会。
放弃一个齐小甲,他已亏大了,自然要找补回来。
十几年勾心斗角江湖厮杀,就和秦嵬一样,沈云屏已习惯了这动荡。
他俩注定都做不回单纯的熊瞎子和谢翎。
所以秦嵬并不追问,这已是八方楼最隐秘的事情。
沈云屏却又温和起来,一手顺着秦嵬发丝向下抚弄,揉捏他的后颈。
柔声道:“况且我早知你闲不下来,你的心比刀硬得多,宁可叫我伤心,也非要去做这揭榜人的行当,我也只好顺着你。”
秦嵬哼笑一声。
“怎么?”
秦嵬幽幽道:“你何必说得好似世上只有我是负心汉?”
“你难道不是?”沈云屏眯起眼。
秦嵬将纸晃了晃:“沈楼主不出两个月,便要亲自赶去南边儿办事,没几个月回不来。届时独留我一人守空房,何曾想过秦某寂寞?”
话未说完,下颌却被一把掐住,一股大力将秦嵬的脑袋掰起,正对上沈云屏那双幽深阴冷的眼睛。
沈云屏冷冷道:“你从何处知道?”
秦嵬任由他掰自己的脑袋:“你我同在一张床上睡觉,那些递来的消息多半都要送到你我的屋里,送信的竹筒和包裹之物多是南边所产,你优先看的也总是这类,可见重心在什么地方。”
沈云屏装出的冷淡慢慢儿被笑意冲散:“常言道,枕边人最难防,真是不假。你又如何知道我要亲自去?”
“我听见老范嘱咐小卫多准备替换的单衣单靴,又有驱虫草药,均是按你习惯备下。”秦嵬将他的手攥住,“我难道猜得不对?”
沈云屏不再遮掩:“此事隐秘,除老范外,楼里知道的不超过五个,你也不要再提。”
秦嵬揉着他的指头,低声道:“如今武林动荡,各派世家都不太平,你何必如此着急?叫老范去办,不也一样?”
“各派越是活动,我才越好下手。”沈云屏笑道,“你并非不知,楼里人手不如从前宽裕,老范岂能应付得来?剔除腐肉虽容易,但剩下的麻烦我也只能担着。”
“所以你非去不可?”
“本就非去不可。”
秦嵬再没吭声,只翻身侧过来,侧倚在沈云屏身旁,若有所思。
见他不言语,沈云屏反倒将落在一旁的那叠纸拿起递过去:“不再看看?趁沈少爷现在还有闲工夫,或许还能与你说些有用的消息。”
听他自称“沈少爷”,秦嵬不由笑了起来。
他将那叠纸大致翻了翻:“大多还是臭了街的杂碎,好几个我已查了许多年,收获却很少。”
“这些烂在榜上的要么极擅隐匿行踪,要么其实早已死在阴沟里,只是没被人发现,因此下落不明,连楼里也查不到什么。”沈云屏漫不经心,“倒是新出栏的一些蠢猪,尚有踪迹可寻。”
秦嵬感叹:“你骂的人不是我的时候,说话总是如此悦耳动听。”
沈云屏忍住没有笑:“你是说我骂你的时候声音难听?”
秦嵬装作耳聋,自一叠纸中抽出一张:“这是第一头新出栏的蠢猪。半年内杀了三家十八口人。”
“不错。”沈云屏接过来看一眼,淡淡道,“而且都是与他没有仇的人。”
“哦?”
“他杀人,因为他相信用人血保养出的刀才是最好的,只是不知哪类人的血最好用,所以男女老少他都试了一遍。”
秦嵬道:“果然是一头需要宰了的蠢猪。”
“本就是的。”沈云屏说,“他最近泄露行踪,是在西北翻云店。”
秦嵬又抽出第二头新出栏的蠢猪:“这个倒是寻仇,杀了一庄四十二人。”
“虽说是寻仇,但不过是小庄里一人与他产生几句口角。他心生怨恨,将毒投入井中,除毒死与他争执的这一人外,还毒死了四十一人,后逃窜去南边林子里躲藏。”
秦嵬再抽出第三张:“这一张纸上,竟有六头该杀的猪。”
沈云屏道:“六头内斗过后死了两头,现在还剩四头。这六头该死的蠢猪,好财好色,一路劫财祸祸男女不下三十人,除了死去的两头外,余下四头因被公孙世家追得紧,逃去了西边,我若猜得不错,应是想出海避避风头。”
八方楼主从没有猜错的时候。
所以秦大侠便一张张地继续翻下去。
被他筛出的纸有五六张,沈云屏都说得出不少相关的消息线索。
秦嵬不由感叹:“我若早与你搭伙,往前那十几年何必过四处调查的日子?”
“你若肯花银子,十几年里哪次不能找楼里办事?”沈云屏悠悠道。
秦嵬立刻闭上了嘴巴。
沈云屏似笑非笑,抖了抖这五六张纸:“你从这几个里挑一个最看不顺眼的出来如何?”
秦嵬一手撑着头,另一手在几张纸上徘徊一圈儿。
起先停在那以血养刀的蠢猪的上头,瞥一眼沈云屏。
沈楼主眉梢眼角犹带笑意,没有半分变化。
秦嵬顿了顿,手中途转道,指头弹了另一张纸一下。
沈云屏颇为惊奇,将那张单独抽出:“我原以为要被宰的是用刀的蠢猪,原来是对下毒的这个更感兴趣!”
说罢,正对上秦嵬的视线,不由一顿。
秦嵬那双漆黑的眼睛微微眯起:“真是好会骗人,你本就笃定我会选这一张!”
沈云屏盯着他,惊奇道:“这话从何说起?”
“若非如此,”秦嵬低声道,“你怎会让我知道你马上就会去南边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