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少爷虽算不上多细皮嫩肉,但也是爹妈仔细养活的孩子,两手伸出来跟秦嵬握着的时候,秦嵬都怕自个儿手上的老皮伤疤给他拉道口子。
偏偏倒了血霉,被卷进爹妈的江湖仇怨里受了牵连,被仇家害得一头毒疮,治了几年也没起色,一到风大干燥的季节就浑身痒,脸上更是没块儿好地儿,只好抹些油腻的药膏来缓解。
秦嵬虽没亲眼见过,但听他说起那药膏难用,他很不喜欢,味道油哄哄的,隐隐发臭。
那会儿他还心想,要是有好用又好闻的东西让小少爷抹就好了,不过那种玩意儿一定很贵,他得赚了钱才买得起。
但秦嵬那时候觉得自己肯定能有赚到大钱的一天,而那小少爷也一定能等到那一天。
天不遂人愿。
秦嵬的耳中传来些脚步声,马上又要有客人进店。他将那展示用的香膏放下:“正好,拿几盒新的来。”
掌柜也不多问,立即包了四五盒,让秦嵬拎着出门。
那边儿沈云屏和范遇尘也已从赌坊出来,范遇尘正将钱袋收好,看来这次两人打探的方式花了些银子。
秦嵬手里提着香膏过去,见到二人便笑起来:“如何?”
“不尽人意。”沈云屏摇摇头,三人不需要商量,已朝着人少的别处走去,沈云屏上下打量着秦嵬,“那脂粉铺子这么好逛?怎么你倒比我俩出来的还慢一些。”
“小秦,你好像刚从香料缸里打了滚儿。”范遇尘也乐了。
秦嵬吸吸鼻子:“那里头货品挺多。”
“手里拿的什么?”沈云屏问。
秦嵬将手里的东西递过去:“本来早该出来,但跟掌柜的多问了几句就耽误不少时间,好在总有适合少爷用的。”
沈云屏没想到是给自己的,愣了愣,这才伸手接过来,打开一瞧,见是五盒码放整齐的精致瓷盒,再打开一盒。
他本就是个讲究人,这方面比秦嵬知道的多,提鼻子一闻,就知道是什么样的香膏。
“虽不如少爷带的好,但也算能用一用,”秦嵬指了指自己的脸,轻笑道,“少遭些这种罪。”
沈云屏刚从臭气熏天的赌坊出来,加上脸上发痒,到刚才为止还觉得心中烦闷。
但这会儿不知为何全都淡了。
他用手指沾了些香膏,在指尖搓揉开,清雅的气味儿慢腾腾地传来。
不知该不该说一句什么人挑选什么样的味道,这气味儿给沈云屏的感觉和秦嵬竟有些相似,不紧不慢,但令人记得清楚。
“还行。”沈云屏将药膏收好,范遇尘赶紧上前,要替他装了,又跟秦嵬真心实意地道谢几句。
沈云屏又问:“花了多少钱?”
秦嵬一分没花,嘴上却道:“何必在意这个,方才多有得罪,就当赔礼了。”
沈云屏似笑非笑地盯着他,秦嵬后背发凉,面儿上却笑得真诚。
“行。”沈云屏将自己提了一路的那个油纸包递过去,“拿着吧,就当抵你这些买香膏的钱了。”
秦嵬没想到还有意外之物,惊讶地接了过来,在范遇尘同样好奇的目光里拆开一看,愣得连脚步都停下。
那油纸包里是切得仔细的卤猪蹄。
即便已经多年没吃到过,但秦嵬就是知道,这是他提过的那家老店的卤猪蹄。
沈云屏在早饭铺子里嘱咐店伙计的,是让他买了这个回来。
“那面摊儿是找不着了,但你要想吃这个,我还是买得来。”沈云屏道,“不过比起你这些香膏,这点儿吃食也值不了几个钱。”
秦嵬心里不知是何滋味,慢慢将油纸包又裹好,叹道:“不,足够了,这已很够了。”
沈云屏笑了笑,继续朝前走:“你既然现在不吃,那就干点儿正事儿吧。”
“今日秦某必定有求必应。”秦嵬笑道。
却见沈云屏指着前方一处铺子。
秦嵬抬头看去,见是这条街最深处的一家铁匠铺。
门口的幌子破旧落灰,摆在外头的无非是些寻常的菜刀剪子锄头。
“这地方有问题?”秦嵬问。
“我刚才进赌坊前站在附近看过,除了刚才与咱们擦肩而过的那几个白道弟子外,还有其他几个江湖人士进去那地方,”沈云屏道,“可见这地方并非寻常打菜刀剪子的铁铺,必定是个能得到武林中人认可的铸剑修刀之处。”
秦嵬赞同:“不错,不过这地方我也是第一次见,应当是近几年才开的。”
“你说,里头会不会有适合你用的磨刀石?”沈云屏柔声道。
秦嵬不吭声了。
想了想自己这一路作为,跟做这些事的目的和动机,以及刚才的推搡和恐吓,一股微妙的愧疚正在攻击他所剩不多的良心。
除此之外,一个念头诡异地冒了出来——
沈云屏不会真是看上他的脸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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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肥肥的三章奉上!!大家吃好喝好、喝好吃好!!![抱拳]
第18章
对于自己的长相,秦嵬从未在意过。
先不说他眼睛上的毛病,就说他小时候那个出身,已经没空关注吃饱肚子和活命之外的事情了。
后来开始学刀,他起步已经有些晚,只能拼了命地练,每天一睁眼,除了吃喝拉撒就是练功,累得吃着饭都能睡着,其他人也是如此,可以一个月都不看彼此的脸。
在这种环境里长大的人,别人的相貌对他的吸引力还不如一顿好饭来得多,更不用说他自己的相貌了。
秦嵬还是在下山后开始行走江湖,这才在别人的言语间后知后觉,自己长得八成还行。
但也只是有了这个意识,相貌对他这个曾两眼流脓啃野草充饥的人来说,实在已没有太大意义。
直到今天,在各种情绪作祟之下,秦大侠才头回真正地思考这个问题。
走在前头的沈云屏没听到回答,扭头看他:“你来不来?还是又要钻进什么脂粉铺子里去?”
秦嵬心情复杂地跟了上去。
那边儿范遇尘已将大部分香膏装好,沈云屏从中拿了一盒随身带着:“这样的小城竟有如此会钻营的店家,每个盒上的图案都不相同,有些意思。”
本就只是顺手叫人拿的,秦嵬只知道香膏的作用和气味,却从没留意瓷盒上还有这些讲究:“我没细看,只寻思你应当用得上。”
沈云屏又侧头看他一眼,看得秦嵬心里发毛。
将瓷盒塞好,沈云屏这才慢悠悠地问道:“你有没有过意中人?”
秦嵬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什么毛病。
好冷不丁的一句话,比偷袭还吓人!
尤其是捅这一下的人才刚刚令他生出了一些古怪念头!
“意中人?”秦嵬重复了一遍。
范遇尘已对这两人抽风一样的行为有了一些可悲的麻木:“问你有没有稀罕的人。”
“稀罕的人?”秦嵬又重复了一遍,喃喃道,“这两个词,我活到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说。”
沈云屏没忍住,笑了一声:“真的?我听闻许多名门世家都曾想为你解决终身大事,难道不说这些?”
要不是很确定没被人监视,秦嵬几乎以为自己跟谷良说的话被他给听到了。
秦嵬苦笑道:“这个么……我通常一进门就开始喝酒,把自己灌醉然后往地上一躺,这么来上三回,懂事儿的人家自然就再不找我说这些了。”
主仆二人都乐了。
“那要是不懂事儿的呢?”
“不懂事儿的,在我把刀放在桌案上的时候就忽然变得很懂事儿了,少爷是不是也觉得很奇妙?”秦嵬说完,又斟酌着用词问,“少爷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换做是别人,他只当是闲聊,但什么话经过沈云屏的嘴出来,秦嵬就老觉得话里有话。
沈云屏倒是真没其他意思,回答小人之心的秦大侠道:“只是觉得你很会讨人喜欢,还以为曾做过这类琐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