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徒当配金玉刀(63)

2026-07-16

  年少时的熊瞎子问谢翎。

  ——“究竟怎样才算大侠?”

  谢翎很认真地想了好一会儿。

  ——“要做好事,做坦荡的事,不阴谋暗算,要行侠仗义不图回报,和我爹娘一样就是大侠了!我以后要当大侠,大侠的孩子当然也是大侠,你也得做大侠。”

  这小少爷说得理直气壮,毫不管自己这伙伴是个连路都要摸着走的瞎子。

  但熊瞎子几乎没有犹豫,点了点头。

  ——“好,我就做你说的这种大侠!”

  要光明磊落,不行阴暗之事,不图谋暗算,不使狡猾手段。

  秦嵬沉默半晌,低声道:“我已算不上什么‘大侠’了。”

  余姑娘笑道:“不管旁人说什么,在我看来,秦大侠一直都是大侠。”

  沈云屏心中感慨万千,他自得知秦嵬出事儿开始,就没再听过江湖上有半句关于他的好话。

  说没联想到爹娘经历那是假的,但沈云屏也是真惋惜过这纵横武林的刀客跌落泥潭。

  可有人因秦嵬裹了一身臭泥而厌恶远离,有人却仍知道他本来模样。

  落井下石之徒虽多,但仍有雪中送炭之人。

  他瞥了眼秦嵬,发现这人莫名地沉默下来,心中困惑,连着捅了秦嵬三下。

  秦嵬捂着侧腰道:“沈楼主,我再身强体健,你也不能用你这能挖塌城墙的劲儿糟蹋我啊。”

  沈云屏被他的用词惊得感叹:“等所有的事情都了结,我劝你还是找间启蒙学堂,好好学学该怎么讲话。”

  余姑娘见两人这会儿还能呛呛,不由抿唇笑道:“二位快随我进屋,再吵一架也不迟。”

  “我俩现在的麻烦已算得上是大祸临头,只怕被发现后牵连——”

  “别再啰嗦,要担大祸的人,岂能如此矫情。”余姑娘一摆手,径直走向屋内。

  俩大老爷们儿被个比自己还小许多岁的姑娘讥讽一顿,果然不敢再啰嗦,跟着她一道进屋。

  秦嵬心中仍想着当年旧事,耳边沈云屏低声道:“想不到除了被你扒金皮外,我竟然还能有借你光的一天!看来我虽是你的贵人,你也是我的福星。”

  他的手在秦嵬后背拍了拍,温和道:“秦大侠——你总比这世上许多人要配叫‘大侠’得多。”

  即便不知秦嵬心中所想,但沈云屏还是瞧出秦嵬的些许情绪。

  这感觉让秦嵬觉得十分古怪,他本该为被窥视而恼怒警惕,但此刻却发觉自己露出了些许笑意。

  他自知已离当年谢翎心中的大侠相去甚远,但总是会希望,自己没太让谢翎失望。

  将二人带进屋,余姑娘又点亮了几盏烛灯:“外头的人应当还没走太远,你们就在这里留着,何时风头过去,何时再走。”

  她已看出秦嵬的眼睛有些不对,却不挑明,只将烛灯摆在桌上。

  有了光亮,秦嵬的视线又清晰起来,呼出一口气儿道:“多谢。”

  “不过提供遮头的瓦片而已,不算什么。二位还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说来,我去置办。”余姑娘笑道。

  沈云屏温声道:“若不麻烦,还请姑娘找些包扎用的东西来。”

  “你受伤了?”秦嵬惊讶。

  “我惜命得很,不像有些人,肩膀头子呼哧呼哧流血,还能和我扯许多淡。”沈云屏不冷不热道。

  秦嵬摸了摸自己肩膀上的剑伤,不由笑了:“都忘了让段大公子‘蛰’了一下。”顿了顿,又和余姑娘道,“只要些干净水和布条就成,若是方便,再给一块儿干净些的拭巾就更好了。”

  余姑娘应下,让二人自便,自己去寻能用的东西。

  秦嵬已在桌边落座,借着烛火光亮查看伤口情况。

  旁边儿沈云屏却把浑身脏污都尽力掸掉,这才肯在人家的凳子上坐下:“想不到今夜能有如此奇遇,你灭恶风山都多少年了,还有人记得这份儿恩情。”

  “我不是因要别人报恩才做那些事的,”伤口虽有些深,但并不太影响行动,秦嵬从袖子里掏出金疮药,头也不抬道,“你我留在这里就会给人招来麻烦,待我处理好这伤口就走。”

  沈云屏并不意外:“我本也无意久留。”

  说罢,见秦嵬抬起头来四下看了看,不由也用视线扫了一圈儿。

  这屋子虽然没坐落在破屋那样的穷人街,但屋内陈设已看得出老旧简单,点燃的蜡烛有几根是新取出来的,想必平时余瑛到了夜里,连烛灯也很少点。

  毕竟点烛对许多人家来说也算是一笔开销。

  秦嵬的眉头微微皱起,他想起跟余掌柜一道在面摊吃面时,对方虽算不上穿金戴银,但也是体面仔细,还曾与自己炫耀过要给女儿打一把精致的金锁。

  沈云屏淡淡道:“一个自幼没了爹娘的孩子,过得总不会太顺心。”

  “我知道。”秦嵬微微叹道。

  沈云屏又道:“但爹娘大仇已报,心头怨恨放下的人,总是能越过越好的。”

  他说的很是平淡,秦嵬愣了愣,不由看向他。

  沈云屏却不再提这些事情:“我们必须今夜出城,而且要让他们知道我们已离开,这样明日城内才不会被白道层层把守,老范才方便带人离开。”

  “我就不问你如何让他们知道咱们离开的消息了。”秦嵬笑道,“这些年八方楼虽说难向正盟安插人手,但如今看来,还是让沈楼主钻了不少空子的。我只是好奇,你是如何说动齐小甲为你做事?”

  据他所知,公孙明这护卫是自他年幼时就跟在左右的,他去哪儿都要带着这护卫。

  而雷夫人也放心儿子和护卫东跑西颠,必定是极信任他的忠心和能力,将其当做公孙明的左膀右臂培养起来的,这样的人怎会被八方楼说动?

  沈云屏搓了把脸,他这会儿脸上已又有些痒意:“正盟的确很难插进人手,五大派更是铁桶一块,可你要知道,人生在世总有不如意的时候,一个门派也总有动荡的时候,而这个瞬间,就是最适合见缝插针的时刻。”

  秦嵬猛然明白了。

  当年野猪林事情过后,先不说正盟其他门派,公孙世家是受创最重的门派之一。

  家主惨死,少家主公孙明年幼,雷夫人独立支撑,这正是最容易出现纰漏的时候。

  秦嵬惊道:“这暗桩是你从公孙明还年幼时就插进去的!”

  “不错,大概是在公孙裕死后一年多那会儿。”沈云屏笑道,“我那时并不知道插进去的人手能混到什么地位,只能赌一把,况且也没有更合适的时机了。你看,我的赌运总是不错。”

  按时间反推,那会儿齐小甲是个比公孙明大不了一两岁的毛头小子,而沈云屏也不过是个少年。

  那样的年纪却有如此敏锐的眼光和果决的魄力,实属不易,难怪老楼主选定了他来继任。

  秦嵬问:“难道你就不怕他成为一个废棋?”

  沈云屏将桌上几盏烛灯随意摆开,指着它们道:“余姑娘并不需要如此多的烛台,但她还是会选择备一些多余的,备下的时候全不知何时有用。这就和我做的事情一样,我只是找准时机埋下一条线,并不知道它什么时候派上用场、能派上多大的用场,但我要做的,就是在最合适的时候,启用这根线,并且保证自己随时都有线可用。”

  这就是所谓的“留一手”了。

  联想到自己被沈楼主一招出其不意的错骨手制住,秦嵬也再没了别的话好说,更不愿多想这人到底还有多少后手可以用来收拾自己。

  他也彻底确定,毒郎中的消息稳扎稳打已传到了公孙世家的耳中。

  当初接近沈云屏,用他的嘴把事情嚷嚷起来,这选择真是再对不过了。

  秦嵬的唇畔露出一丝笑容,见沈云屏的语气里难掩得意,不由心情也好上三分。

  这少爷虽心机深沉又善耍些凶狠手段,却意外地总有些小孩儿心性,捧两句就不自觉地翘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