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徒当配金玉刀(7)

2026-07-16

  秦嵬没有答话。

  沈云屏方才的怒火和羞恼都降了下来,盯着秦嵬:“那你应该也知道,一个多月前,段贺年的小儿子段若宇死在捉月城外四、五十里一处小村的粪坑,这已不仅是打了正盟的脸,还险些要了段贺年的老命。”

  正盟盟主段贺年膝下二子一养女,段若宇是他的小儿子,颇得他喜爱。

  段老爷子已到了知天命的年纪,纵然武功盖世,也被丧子之痛捅了心窝,更何况段二死的地方实在不算光彩。

  老爷子大病一场,白道震怒,不等老爷子下令就已出动,誓要血债血偿。

  秦嵬又苦笑起来:“我听说了。”

  沈云屏指着自己的咽喉处:“那你应当也听闻,段若宇的尸首捞上来后,发现他此处多了个刀留下的窟窿,也是这一刀让他命丧黄泉。一击毙命,这刀法和习惯你难道不觉得熟悉?”

  不远处的地上,用剑杀手咽喉的窟窿里,血水还在缓慢地流出。

  秦嵬的笑更苦了:“我自然熟悉。”

  不仅听说,而且百口莫辩。

  沈云屏道:“好快的刀——段二再如何,也是自幼受段老爷子指点,而他被杀时,剑都还未完全拔出。人人都说如今武林,能动又敢动他的刀客就只剩下一个了。”

  秦嵬没有说话。他已不知道说点儿什么好。

  “正盟奉你为座上宾,段若宇的亲哥段若锋将你当做兄弟,如今却发生了这等事,白道又怒又悲,要将你带回正盟问个明白,”沈云屏并不需要他回答,兀自将这段时间的事情串起来,“可派出去召你回盟的人手无一不被打了个半死,装进酱缸酿了一宿。”

  秦嵬出口打断:“错。”

  沈云屏挑眉看他。

  “实在是误会,我当时好好在路上走,忽然来了一帮人,也不听我说话,拔剑就杀过来。”秦嵬叹了口气儿,“他们杀上来的时候嘴里说着什么粪坑什么少爷,我还以为是有什么特殊的癖好,所以将他们塞进了倒夜香的车上的桶里,怎么说是酱缸?他们还是那么好面子。”

  屋里沉默了半晌。

  任谁想到一帮正盟弟子在粪桶里腌了一宿,都有些接不上话。

  而沈云屏在接不上话之余,还要强压下心里因幸灾乐祸而升出的愉悦。

  沈楼主咳了一声:“你仿佛还很满意。”

  “那是当然,”秦嵬道,“我既没杀人,又满足了他们的癖好,我真是个好人。”

  “正盟要是也这么想,你又怎么会成了一条丧家犬?”沈云屏似笑非笑,“三道诛邪令连发,你的名字挂在擒恶榜上头位,为了你,黑白两道都动了起来,武林被你搅的天翻地覆,你还有心情窝在此处睡觉喝酒?”

  秦嵬冲沈云屏举起酒杯,不紧不慢地笑道:“就算不被追杀,我也是要睡觉喝酒的。更何况能杀我的人还没从娘胎里爬出来,追到我的人,哪一个不是来送钱给我喝酒的。”

  他生了张正派名门才有的英气面孔,说话用词却带着游侠散客的粗俗随性。

  这两种气质糅杂,搅合成一种秦嵬独有的傲慢。

  这一个多月,他从正盟座上宾跌至恶徒罪人,名声尽毁之余,性命也岌岌可危,换个人早就愁容满面狼狈不堪,可这些秦嵬似乎都不在乎。

  他既不在乎名声,也不为性命发愁。

  因为他全不把那些人放在眼里,自然也不在乎瞧不上的人怎么看他。

  这位大爷只顾着把别人兜里的钱抢过来喝酒。

  要是让那些追着他留下的丁点儿踪迹四处奔波、一个月没吃好睡好的高手们知道,必然要气个倒仰。

  沈云屏道:“你知不知道,江湖上有许多人私下议论,说你高傲乖张、不识好歹?”

  秦嵬叹气:“哪怕之前不知道,现在也知道了——我虽欠了你的债,你也没必要这样膈应我。”

  沈云屏的唇角挂出一丝真心的笑意:“难道你就从未膈应过我?我和你的梁子,远比正盟和你要早得多。”

  “我这一个多月的确倒霉,但与你又有什么关系?”秦嵬没接他的话,另起了个话头问。

  沈云屏也不追究他岔开话题:“段若宇此次出盟是为了什么,又要到哪里去,你是否知道?”

  秦嵬摇头。

  “我也不知。”沈云屏看着他,一字一句。

  秦嵬一愣,连八方楼都不知道段若宇的行踪,那他到底是怎么被人得知落脚地,死在外头?

  “别说是你我,就是正盟中人,在发现段二的尸首前都不知道他已不在盟内。”沈云屏低声道,“那杀他的人是怎么知道的?定是有一个耳目众多的人告知泄密。”

  这茬秦嵬的确头回听说,看着沈云屏,后知后觉道:“难道他们认为——”

  “江湖上认定了你为了报当年你爹谢堑之仇而杀了段二,”沈云屏再压不住声音里的火气,“也不知是哪个蠢驴,将你与八方楼的过往串到一处,现在武林上下都知道你三登楼是为了与我三厮混了!”

  秦嵬并未接口“谢堑”这茬,反倒忍不住道:“刚才那个‘私会’已经很难听了,你怎么还能说出更难听的词儿来?”

  继而恍然大悟:“所以你来此地,并非为了讨债!”

  “债自然要讨,还要问问你究竟胡诌了些什么将我一同拖下水,”沈云屏冷声,“来的路上我本已想过七八种杀你的法子,算上过往数年想过的,加起来总有数十种构思。”

  秦嵬不明所以:“我难道真令楼主恨之入骨?不过是欠了些钱——”

  “不过是欠了些钱?”沈云屏从牙缝里挤出声儿来,“你除了三次登楼三次从我身上扒金皮外,难道不知道自己还干过什么?!”

  旁边儿赶车的嗓门儿都扬高了一个度:“你都敲诈过我们楼里多少‘百灵鸟’,你数得过来吗?!”

  百灵鸟是八方楼暗探们的绰号。

  秦嵬沉默半晌,开口道:“我还真记不清了。”

  主仆二人:“……”这混蛋东西是真气人啊!

  沈云屏气到了一定地步,竟发出一声笑来。

  他自从继任八方楼以来,日子过得一向舒心顺意。

  但老天公平,过得好的时候就得找点晦气。

  所以秦嵬出现了。

  此人十七岁那年,提着一把刀杀上了那年八方楼定下的宴客楼。

  八方楼隔几年会从许多暗楼里选一座出来宴客,用过一次就废弃不用,那年选的楼废得格外彻底——秦嵬大闹一通,好悬没把楼顶给掀了。

  他闯过重重致命的机关埋伏,又砍伤楼里数位高手,登了顶。

  按楼内历来的规矩,凭自个儿能耐登楼之人,楼里将无偿将他最想知道的秘闻告知,只要八方楼知道。

  但凑巧秦嵬要问的事儿没有答案,他在楼里转了一圈儿,抱起沈云屏好容易淘换到的镶珠嵌宝的金马鞍扭头就走!

  沈云屏当时正在另一处暗楼办事,一觉醒来得知痛失爱物,只觉一道天雷劈在头顶。

  这么多年了,来他八方楼的哪个不是送钱的,这拿了把破刀的混账竟然从他楼里抢钱!

  偏偏楼内规矩森严,早定下了不得伤登楼人一根汗毛的规矩,所以当时楼里驻守的人和带着大把金银来打听事情的客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秦嵬大摇大摆走出去。

  沈云屏花了一晌午的时间自我调解,权当自己是被贼偷了。

  没想到过了两年宴客楼再开,秦嵬又来了!

  这位大爷显然是那几日手头紧巴,因为他这次登楼连消息都没问,直接揣了一套前朝制的金首饰就走。

  当时沈云屏人在勤州,楼里暗探们的消息送到,差点把沈云屏气得送走。

  又四年,这次开宴客楼的时候再看到秦嵬,双方都已有了进步——

  秦嵬刀法精进,这次登楼的速度比前两次都快。

  沈云屏当年必须要前往暗楼处理要务,只能提前腾空屋内金银玉器,防患于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