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年少时,每晚读书看卷宗累得够呛,就爬去楼顶瞧瞧,”沈云屏听着屋外暴雨声,想的却是年少时的星空,“只觉得星汉灿烂,自己淹没其中,就只会想自己愿意想起的人,而忘了眼前的烦恼。”
秦嵬不由也想起年少时的事情,他自然是不记得眼瞎时的夜晚的,眼睛略有恢复的时候,已经在深山上了。
他对沈云屏的话有了些不知为何的共鸣,笑道:“我以前在山上练刀,练得爬不起来,就躺在地上看天。四周很暗,我看不清,但到了晴朗的夜晚,天上就总会有连我也看得清的光亮。我那时觉得很幸运,我虽然过得不算顺遂,但这一辈子,总会在黑暗里看到发光的东西,发光的人。”
想到他这夜盲的毛病,想想他这脾气和一身陈年旧疤,沈云屏不由自主地对秦嵬口中的少时模样有了点儿心软。
人总是会有心软的时候,更何况让你心软的人,是个很值得的人。
沈云屏低声道:“人在看着夜空的时候,会想起许多人和事,只要还记得,就不会觉得太孤独。”
孤独,比夜盲还要无助。
秦嵬轻轻道:“我知道。”
他没说知道什么,沈云屏也不需要他回答。
两人静静地将衣服烤得差不多了,沈云屏才又忽然道:“如果以后有机会,你会把你的事情告诉我吗?”
秦嵬停顿了一瞬:“……如果我还活着,如果你我并不对立,我或许会的。”复又问道,“你呢?”
沈云屏自己动手将衣服铺在了茅草上,又扯了自己的衣袍盖在身上,看着秦嵬道:“我也一样。”
这应当是两人对隐秘之事最直白的一次交谈,比想象中平淡,甚至在说完之后,彼此心中都没有多少波澜。
脚不再被踩,秦嵬起身找了些东西堵住松动的门,又坐回来,开始慢腾腾地烤自己已经有些半干的里衣,听到沈云屏打了个哈欠:“今天一晚上,过得比我过去一年都累,我已困了。”
“那就睡吧,”秦嵬道,“守夜的价钱我会另外再算。”
前半句说得贴心温情,后半句说得真情实感。
沈云屏起先是笑了几声,随后道:“坐过来。”
秦嵬愣了愣,扭头瞧见沈云屏白玉似的胳膊自衣袍下伸出,拍了拍身边儿破席上的空余位置。
一种久违的感觉被秦嵬重新想起——那种被鱼钩勾着的感觉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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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大侠:算不清,今天晚上的账根本算不清(惆怅)(叹气)(摇头)
第28章
这世上有许多人为了表示亲近,而让秦嵬“坐过来”。
并且常常在这三个字前再加上一个客气的“请”字。
哪怕是当年在正盟,段若锋邀请秦嵬时也说过“请与我同坐”,而秦嵬没有一次觉得哪里不妥。
但今天,秦大侠却头回迟疑了。
直到沈云屏打着哈欠道:“地上阴冷潮湿,你坐一宿,明日大概就得伤风。我还要指望你拉犁做事,你倒下了,又得问我讨药钱!”
这话里有些拐弯抹角的关心,秦嵬听了出来,感叹道:“沈楼主真是世上最了解我的人了——”
他刚站起身,就听沈云屏厉声道:“先把身上的泥土都抖干净再过来!”
“分明是你叫我过去,现在又嫌弃起我身上脏了。”秦嵬无奈道,“你要知道,以前段若锋请我,我穿着十天没换的衣服过去,他们也只夸我气度不凡。”
沈云屏不阴不阳道:“你也要知道,你身上的衣服是我买的,我现在要你抖掉我买的衣服上的尘土,你要是不肯,还可以花钱从我手里把衣服买回去。”
秦嵬听到“花钱”,立刻抖起了裤子上的泥土。
“哎。”沈云屏撑着头看他,担忧道,“你以后走在路上,要是看到路边坑里有银锭子,可千万不要冲过去捡。”
秦嵬故作正经地点了点头:“受教了。”
将身上清理了个七七八八,他才在沈云屏身边儿坐下。
沈云屏满意道:“果然还是这样暖和些。”
秦嵬反应过来:“原来你打的是这个主意!沈楼主还真是将我当拉犁的牛、干活的驴、挡风的墙来使。”
“难道挤在一起,我的体温没做贡献?”沈云屏奇怪道,“否则你以为我打的什么主意?”
秦嵬被问得说不出话,索性又装作耳聋,专心致志地处理衣服。
他不吭声,沈云屏也不再搭腔。
只听得雨声和火堆噼啪燃烧声。
一个人要是累到了极点,脑子里还有许多事,那即便已困得浑身不想动弹,也还是难以入眠。
沈云屏的脑中细细思索着今日的所有事情,时不时地翻个身。
背对着火光时觉得阴冷,但面对火堆,又觉得烤得不适。
脸也在冷热交替中慢慢痒起来,令沈云屏心浮气躁。
闭上眼也能感觉到火光时,他就总会想起在枫山脚下道观燃起的大火。
他被老楼主从泥像后的密道拖走,眼瞧着因被有毒暗器所伤奄奄一息的方锦亲手燃起火苗,火烧得真快,这世上的许多事,好像都会被火焰吞噬。
那是他与方锦的最后一面,因不能暴露,他的牙紧紧咬着,将嘴里的肉咬得血肉模糊,血水和一声“阿娘”一同咽进肚里。
脸上的热痒不断传来,沈云屏闭着眼搓了又搓,脑子里现在的麻烦和当年的痛楚交叠出现,就好似如今躺在火堆旁,身体一半冷一半热地煎熬。
忽然听得窸窸窣窣的动静,眼前灼热烦闷的火光被遮住。
沈云屏睁开眼,秦嵬无声地挪了过来,背对着坐在了他面前,正挡住了照在他脸上的火光。
那种烦躁的热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秦嵬稳定的体温。
一个像秦嵬这样顶尖的刀客,必定很少会有背对别人的时候。
而一个像沈云屏这样被处处提防的人,也很少有这样被人将弱点暴露在眼前的时候。
但在这暴雨之夜,所有的事情似乎都很寻常。
沈云屏看着秦嵬的后背,见伤痕交错地攀附在这强悍的身躯上,不知哪一道是来自小时候,哪一道又险些丧命。
他意识到自己对秦嵬忽然有了更多的好奇,这种好奇已不是源自于利益立场,而是更寻常人之间的好奇。
这究竟是不是个好兆头,沈云屏并不清楚。
当秦嵬身上与熊瞎子相似的地方弱去,沈云屏好奇的是这个人本身。
他躺在秦嵬制造的舒适阴影中,忽然道:“你胸口那道伤是何人所留?”
秦嵬没想到他会说话,下意识地摸了摸胸膛上的那道狰狞老疤:“若我知道,那许多事就好办了。”
“这伤几乎可以要命,你却连要你命的是谁都不知道?”沈云屏惊讶。
“我挨这下的时候,还是个孩子。”秦嵬笑了笑,“我那时甚至还不会用刀。”
谁会对一个孩子下这样的毒手?
沈云屏吃惊过后,竟有些恼怒。
为调查父母之死,为利益,他曾用过许多上不得台面的手段,但即便这样,也不会对一个孩子下手。
这样狠厉的一击,哪怕是成人,都要丢半条命,更别说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出手的人就是要他死!
“这么多年,你找到给你留下这伤的人了么?”沈云屏问。
秦嵬摇了摇头。
“真是没用。”沈云屏奚落,“等事情了结,我来找!”
秦嵬侧头过来看着他。
沈云屏闭上眼:“并非为你,只是我要看看,究竟是什么样的畜生,才会欺负一个孩子。”
那边儿沉默半晌,传来一声轻笑:“好吧,我等着你找到欺负我的人的那一日。”
沈云屏听出他话里笑意,懒得搭理。
让他难受的火光和灼热淡了,脸上的痛痒缓和,困意终于慢慢浸泡了沈云屏的思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