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徒当配金玉刀(9)

2026-07-16

  沈云屏带着扳指的手五指微微蜷缩,旋即放开,面不改色道:“这只能证明我也是个好人。”

  “自然自然,”秦嵬不走心地夸赞,“还是个有钱的好人。”

  有钱的好人继续问:“你当日在捉月城与谁一起饮酒吃饭?”

  “没人。”

  “没人?”赶车的插话,“你在捉月城那么多熟人,没朋友陪你喝酒?”

  秦嵬瞥他一眼,似笑非笑。

  “呃,习惯多问两句,”赶车的绷着脸,“我们楼里就是干这行的。”

  秦嵬不当回事儿道:“他们不是我的朋友。”

  这话令沈云屏的视线挪到他的脸上。

  江湖上无论白道黑道,称赞秦嵬的又何止成百上千,那些人与他称兄道弟,但秦嵬本人好像并不把任何一个当做朋友。

  “不知在秦大侠心里,怎么样才算得上你的‘朋友’?”沈云屏问道。

  “这世上总要有些沈楼主也猜不到的事情。”秦嵬一摊手,“总之那日我的确独自在酒楼里吃面喝酒。”

  沈云屏的笑带了点儿嘲讽:“想必是惯常去的酒楼,订的是常用的客房,吃的喝的也是老几样吧。”

  秦嵬惊讶:“你怎么知道?”

  “你那套习惯还有什么新意?”沈云屏嘲笑,“每逢赚到钱,便找一家最便宜的酒楼,要一桶热水洗澡,再吃一碗阳春面,喝上店里几坛酒,去最把头的客房睡觉。”

  “我在沈楼主面前真是毫无秘密可言,”秦嵬感叹,“希望有朝一日我也能像楼主了解我那样了解楼主,这样才算公平。”

  沈云屏将他的话权当幻想,继续自己的话:“因为你这个习惯,轻易就能在你饮食、住宿的过程里下药,毒你或许还能嗅出尝出,但江湖上迷药种类繁多,无色无味的光是我就能挑出好几种。”

  “知道我这习惯的人并不多,”秦嵬再仔细寻思片刻,斩钉截铁道,“或者说非常少。”

  沈云屏略有些怜悯地看着他。

  这眼神把秦嵬看得略感发毛。

  沈云屏和风细雨道:“看来要你身败名裂的,恰恰是你亲近的人里的一个。”

  秦嵬不语。

  “不必难过,”沈云屏习以为常地转着自己的玉扳指,神色间流露出些许讥讽,“这世上多的是被亲近之人背叛捅刀子的事情,不缺你这一桩。”

  “不是为了这个,”秦嵬摇头,“我只是一时间竟想不出到底有什么亲近的人。”

  沈云屏:“……”

  他现在也觉得秦嵬没朋友了。

  这种人到底是怎么在白道混开的?!

  虽然见到秦嵬时间不长,但沈云屏已经懒得顺着他说话了:“有人杀了段二,却要你来背锅,这天大的栽赃嫁祸,必然有天大的仇恨缘由。你仔细想想,可曾得罪过谁?”

  秦嵬好好地想了一会儿,坦荡道:“说来奇怪,你要是让我想想有哪几个交好的,我一个都想不出来,但你要让我说说仇家,我倒是能跟你唠到天亮。”

  “你再这么说下去,就真不像个好人了。”沈云屏捏捏鼻梁,“或者此人与你并无冤仇,只是让你背锅,他能得到许多好处。”

  秦嵬看着他:“沈楼主相信我说的话?”

  他刚才说的那些,怕是如今江湖也没几个肯信的了。

  沈云屏平静道:“信与不信,于我都没有差别。你杀了也好没杀也罢,都改变不了我如今的处境,不如信你,总比跟个会杀正盟盟主儿子的傻子坐在一起强。”

  “原来如此。”秦嵬笑笑。

  沈云屏话锋一转:“但有一件事,比起你杀没杀段二,我更关心!”他声音低了下来,却格外清晰,“你和谢堑是什么关系?”

  秦嵬放下了酒杯。

  屋内安静片刻,沈云屏慢慢道:“当年谢堑背信弃义,害死正盟上任盟主,为正盟所诛,是白道公认的罪人,他妻子带着儿子负隅顽抗,最终也死在火海之中。若他儿子还活着,应当也与你差不多年纪了。”

  秦嵬反问道:“你觉得我是谢堑之子?”

  “我不知道,”沈云屏看着他,“但谢堑当年是被段贺年所诛,他儿子如果逃出生天,如今报复段贺年也不是不可能。”

  秦嵬并不回答,只微微一笑。

  这一笑十分耐人寻味,更是意味深长,好像是一种默认,却又令人抓心挠肺。

  赶车的好悬没上去摇他脖领子,再给他三个大嘴巴子,好让他吐出个准确答案。

  沈云屏并不意外,只点点头:“看来你是不会说了,我并不意外。那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我原本是想查找自己昏迷那段时间的事情,但现在捉月城附近五六十里都已布满白道眼线,”秦嵬道,“另外我还想找机会看看段若宇的尸体,只有亲眼看到,我才能判断究竟是我真在混沌之际杀了人,还是有不开眼的往我头上扣屎盆子。”

  沈云屏道:“段若宇的尸首现在除了正盟外,还没人见过,也不知在哪里。”

  “连八方楼楼主都不知道?”秦嵬看着他。

  沈云屏礼貌微笑:“自从和你穿一条裤子后,楼里各地的暗桩、暗楼被拔除大半,我将仅剩的人手打散,才避免了被一锅端的下场。”

  秦嵬幸灾乐祸:“看来沈楼主也被亲近之人捅了一刀。”

  否则楼里的隐秘暗桩又怎么会被这么快拔除?

  “我虽眼耳受损,但也比你得到消息的渠道多。”沈云屏用折扇敲着掌心,“如今江湖上还有多少可信的人供你依仗?不如听听我的建议。”

  秦嵬直起身:“哦?”

  “我要往渡风城去,那边儿有个可靠的大百灵鸟在,尚未被拔除,”沈云屏声音和缓许多,“你若没有骗我,不如也去问问,她应该有你想知道的相关消息。”

  “我已欠了你那么多债,难道你还肯让我白占便宜?”秦嵬笑问。

  沈云屏悠悠道:“作为交换,你要留在我身边,替我解决这一路上的杀手追兵。”

  秦嵬叹了一口气儿,脸上显出些做作的惋惜与可惜:“原来你没有看上我的人,而是看上了我的武功。”

  “自然是看上了武功,”沈云屏也乐得与他扯这个闲话,“幸好有这样的武功的人,长得也很合我的心意,否则我难道愿意和你废话这么多?”

  秦嵬哽了一下。

  一时间不知道是该为这句话骄傲还是尴尬。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也没觉得自己的脸长得有多白:“我想沈楼主身边不缺武功不错的高手。”

  他看了眼旁边立着的赶车的。

  赶车的方才咋咋呼呼,现在表情却平静许多,既不反驳也不同意。

  “老范是我在楼里唯一信的人,这一路也已筋疲力竭,”沈云屏坦诚道,“他的命很金贵。”

  秦嵬道:“你难道信任我,肯将命交到我手里?”

  沈云屏道:“我并不打算将命交给你,若有变故,你我一拍两散,各自逃命。”顿了顿,声音温和道,“当然,你我如今境遇相同,你是我第二信任的人。”

  这人说话时看着你的眼睛,声音真诚又温润,好似这世上再没有谎话。

  他要是想哄人,秦嵬觉得他可以把铁石心肠的人都拉拢到自个儿身边。

  秦嵬的嘴角扬起:“好吧,我总要得些好处吧。”

  “你以前从我这儿薅走的东西一笔勾销。”

  秦嵬站起身,开始朝门外走。

  沈云屏又加了一句:“额外再给你一笔钱。”

  秦嵬走的动作慢了许多。

  沈云屏最后道:“百灵鸟的消息也不需要你来付款。”

  秦嵬掉头回来坐下了。

  赶车的无语地看着他。

  秦嵬好似感觉不到他的目光:“价格要按人头来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