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徒当配金玉刀(97)

2026-07-16

  “不错,不错……”公孙明浑身发冷,“那发现爹时,爹不在林中,或许就是已觉察到不对——谁会提前下毒呢?他是不是已知道了,所以才跑!”

  雷夫人道:“老池不会叫他留下来送死,当时那样的场面,老池或许已不相信任何人,但还相信你爹那个笨蛋犟驴,所以要他离开,只有人活下来,才可能将知道的事情说出去。”

  “那爹就不是叛徒,没有抛弃池伯伯,”公孙明叫道,“他一直都还是他,公孙世家没有背信弃义的人!”

  雷夫人两眼含泪,默默无言。

  母子二人沉默地静坐了片刻。

  “阿娘,你是不是早就有所察觉,当年事情蹊跷太多,你早觉得还有其他人插手……”公孙明小声道,“所以当年,你才要保谢堑方锦完整尸身,又安葬方锦……”

  雷夫人怅然道:“我并不知道。”

  “你当年不知道,但还是那么做了。”

  “我不知道当年究竟发生什么,我只知道,我认识的公孙裕,绝不会丢下兄弟、背叛心中道义,也知道我认识的谢堑方锦,并非无耻小人。”雷夫人叹道,“我那时只希望自己没有信错人,只希望为我相信的朋友们收尸。”

  公孙明倚在母亲腿旁,好似又做回那个孩童。

  雷夫人看着烛火,低声道:“锦雀儿……我俩曾有过争风头的时候,在擂台上打过不下十次,也有过彻夜饮酒闲聊、说些女儿家小话的时候。她出身那样,并非她的过错,她一生都在试图向所有人解释,她是个磊落的人。”

  这些都是公孙明第一次听到,也是他第一次愿意听。

  “她嫁给谢堑,我一开始是不高兴的。”雷夫人无声地笑了,“就像我嫁给你爹,她也不大满意一样。我觉得谢堑是个不着四六的混混,她觉得你爹是头只会乱叫的犟驴。为此我俩还争论过,只是现在想想,无非都是担心彼此过得不好。但后来看到谢堑打不过她,你爹打不过我,就都放心了。”

  公孙明难免想起小时候见过爹娘拌嘴的场景,雷夫人一个眼色就能让公孙裕闭嘴,实在威风。

  他不由酸涩地笑了:“可我几乎没见过方锦谢堑来咱们家。”

  “以前是来过的,后来她儿子遭人暗算有了些毛病,夫妻俩就只顾着带儿子求医问药了。”雷夫人摇摇头,忽然道,“对了,你满月时,他俩曾过来喝了满月酒。我曾让锦雀儿抱过你。”

  这本该是母亲快乐的记忆,是与儿子谈论时会带出的琐碎温馨,却都因一场血腥而毁了。

  直到今日,公孙明才终于能不带偏见地去听了。

  他明白雷夫人为何现在才会说,因为如果是以前,他必定会恼怒发火。

  而雷夫人并不希望听到关于朋友的任何坏话,哪怕是从自己的儿子嘴里说出。

  公孙明喃喃道:“阿娘,我真的错了。”

  “你还有阿娘可以认错,我只在想,要是锦雀儿那自小就有毛病的倒霉孩子真与她一道死了也就罢了,若是活着,他又能跟谁认错?”雷夫人摸了摸自己儿子跟木头一样的脑袋。

  公孙明心中恻然。

  他擦了擦泪水,再抬头时已多出许多坚定:“阿娘,接下来怎么办?”

  “自然要做许多事情,也许很难,但做事的或许已不止我们,”雷夫人双手交握,置于膝头,冷冷道,“要让浑水澄清,让死人安息,让真相大白。”

  *

  既不想让人看清脸,也不想被人接近,却还要摆谱和表现得不那么不近人情,这实在是一桩让秦嵬不太知道要怎么做的事情。

  好在沈云屏做得得心应手。

  因为当天海连潮就病了,这消息一路传出,沿途的名门巨贾都打听得到。

  随后几日送上来的除了乐器古玩外,就是补品和药材了。

  马车内很快就满是药味,一路抵达奉春台。

  屠青只骑着马远远立着,就能嗅到车内飘出的药味和香料味道,混合在一起,竟有些病得厉害的意思。

  做生意的,大多都想和海家攀上交情,屠青自然也不例外。

  他人到中年,却还有一副好身子骨,早早地派人在半路就送了帖子给海连潮,并在庄园里备好了酒菜,寻思就算是病,又能病得多厉害,给屠家面子吃一顿饭还是行的吧?

  却没想到竟然病得如此重,药味让屠青不自觉地搓了搓鼻子。

  卫四地已策马上前,抱拳道:“不知哪位是屠家主事儿的?”

  仆从还未开口,屠青就已笑道:“在下屠青,特来为海少爷接风,家中已备好宴席,还望海少爷赏脸,与咱们吃一顿便饭,也好洗去这一路劳累。”

  “劳烦屠家主,没想到屠家主竟亲自前来。”卫四地恭敬道,“但很是不巧,少爷近日病了,行动多有不便,已定下镇上最大那家临春居暂住,休息几日,再做打算。”

  屠家几日前送出的帖子上已做了邀请,希望海连潮可以去屠家的庄园小住,没想到连这条都未同意。

  屠青身侧管家模样的人皱了皱眉:“先前——”

  “病人总是要多照顾些,少活动,注意饮食,”屠青已先打断了仆从的话,笑道,“只是奉春台毕竟不大,若是外头住的不合心意,海少爷可以随时来屠家休息,庄园清净,必不会影响海少爷养病。”

  他这话说得客气周到,马车内的主人再不说话就有些太不给面子。

  果然听得里头一道慵懒中透着疲倦的声音道:“屠家主太客气,若是不嫌弃我在病中,不妨过来同我聊聊。”

  卫四地立刻让开道,屠青策马过去,在马车窗前道:“海少爷,身体可好?”

  帘子撩开,一股药味混杂着浓重暧昧的香料味传出,屠青的鼻子不自觉地皱了皱。

  却见马车内两人均是薄纱覆面,青衣那个贵气的男人眉宇间略带病容,咳了一声才道:“本不是什么大病,不知为何却起了疹子,连脸上也有,我这心肝儿也染上了。非是我不给屠家主面子,实在是不好见人。”

  青衣男一头乌发半散着,脸也被丝巾遮掩大半,只有一双漂亮的眼睛懒懒眯着,又被病中凌乱的发丝影响,看得不大清楚。

  倒是周身气质奢靡华贵,与传闻中海连潮一模一样。

  屠青的目光自青衣男人身上挪开,刺向另一人。

  那人一身黑色锦袍,头发梳了个有些累赘的松散发髻,脸上也覆盖着面纱,呼吸时有些轻咳,显然也病得不轻,手中却还端着药碗,恭敬地半低着头,不敢直视海连潮。

  这应当就是传闻中的那个伴游了。

  屠青的目光在黑衣男人身上停顿片刻,不自觉地皱皱眉,觉得这人身形似乎有些眼熟。

  却听海连潮又咳嗽数声,用大袖掩面,另一只手应当是在袖子后头摘下面纱。

  旁边伴游很是有眼色,已盛了一勺药汤,低声道:“连潮,快趁热喝吧。”

  “这药苦得很,我不想喝。”海连潮说话时带着明显的柔情与调笑,“你也病了,你陪我一道喝。”

  “莫说孩子气的话。”伴游嗔怪似地看他一眼。

  海连潮语气猛地冷了许多:“要你喝,你就喝,难道要让屠家主知道,连个伴游都不听我的话么?”

  此人脾气传闻中就是喜怒无常,听闻是因常年放荡,以至性情乖张,今日一见,才知并非虚言。

  屠青心里不喜,面上却笑道:“什么话,屠某可不会这么想。”

  那伴游被如此冷脸,也不敢多言,委屈又小心地低下头去,将汤勺送至面纱下,喝了一口。

  秦嵬舌尖儿一搭,就苦得汗毛倒立,差点没叫出来。

  抬眼瞧见沈云屏缩在袖子后头对他微笑,就知道又叫这人坑了一回。

  “这才是我的心肝儿,”沈云屏笑道,“多喝些,好得快些,我才好去屠家的园子,与屠家主谈谈生意上的事情。”

  秦嵬现在见他笑,就好像见到阎罗王在跟他逗闷子,实在想不到世上怎么会有这么能拿捏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