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棣(109)

2026-07-19

  李自的想法是要李棣拉拢陈翛,也算是恰好撞了个巧。

  彼时陈翛听到李棣的话时,在耳鬓厮磨里挤出了笑意:“小公子深夜前来,白睡了人还想白得了力,如意算盘打的倒是好。”

  那话本是玩笑。陈翛其人,虽心中偏爱李棣,却很有自己的底线分寸,倒底不是个糊涂脑子,也没有当即就应承了此话。在经过下人刺探摸寻、确定李自并非故意做局后才认认真真考量了此事。

  显而易见,萧悯虽直接目的不是针对他,却也在他这里扒拉走了不少权,相较于野心勃勃的萧悯,还是温温和和的李家来的顺眼。

  这还是第一回,他二人之间除了情之外,掺杂了些旁的东西。说来好笑,平素没有权利争斗还好,如今各持一方势力,一联手还是这么大的生死局。也是因着此事,才叫陈翛看到了一个和往常不一样的李棣,这个胆子极大的狠角色。也就不免脸烫的想着,这小子颇有我当年的魄力。

  他二人代表的势力有着不可跨越的鸿沟,陈翛不会是轻易让权的人,他无世家身份,手底下的人大多是布衣出身;李家却是世世代代的大族,很看重家族的权势。也就是李自这些年不欲争抢,奉行中庸之道,若是他有许相一半的野心,早个十年,陈翛便与他厮杀出了结果。

  且不说意欲合谋,两家是否愿意不藏私交待手中底牌一事,单说万一事成,皇权剖分,谁占大头、谁拿最大的那一块糕饼都不好说。

  或许正是考虑到这一点,萧悯似乎笃定了他二人绝不可能真正交心。

  陈翛微微一哂,眼里瞧着的是李棣,心中思量的却是王晌那边的进度;李棣与他差不离,父亲予了他大权,族里的人服不服他还很难说,又兼李家帝后一事盘踞在他心中难消,让他整个人都有些颓态。

  也就是陈翛来了,他才能暂时松懈心神。不过在某些地方他和陈翛倒是如出一辙,从不肯轻易在对方面前叫苦,因而他只是朝他笑笑:“陈相大人也是清闲,还有心思四处逛,买这些零碎东西。”

  却不想陈翛反驳了:“这样的时节,又是晚上,哪里是买的?我在府中私藏了奚州的师傅,糕点是新做的,捂在棉絮里连夜送上山。我是尝不出旧时味道的,但想着大概也差不多,师傅是手艺人,不至于退步太多。”

  这话听得李棣又惊喜之余多了些感动,也又多了些伤感,他像一只小狼,无声耷拉了耳朵:“如果在壁州,我能给你猎鹰,给你抢最肥沃的疆土,无论你要什么,我都能给你拿来。但在郦安,我能为你做的却寥寥……我总觉得不够。”

  陈翛听得心里发酸,有的时候,他也不知道他们两个倒底在争什么。在旁人那儿,只会想着怎么才能对自己利益最大化,偏到了他们这儿,只会想着怎么才能对对方更好一点儿。他心里不免自讽道:都是可怜人罢了,乱世里的可怜人抱在一起取暖,只想把自己没有得到的东西全给了对方。

  他便顺势摸了摸他的脸,又向上移,摸了摸头。绒发不像旧时那么软和了,一把硬骨头的少年郎十分硌手。

  神佛之下原不应有吻的,只是情之所至,又带了点作怪的心理。他们都是反骨的肉胎,或许血液里就带着点和郦安截然不同的叛逆。李棣只抚着他的手,笑的有点委屈又有点无奈:“不要摸我的头。”话外之意是他已长大了,这样做不大好,有损成年男子那点不好细说的尊严,只有奶娃娃才叫人摸头发的。

  陈翛却为着他这句话笑了,指尖戳着他脸颊上精瘦的凹陷处,戳出了一个伪酒窝,“你还怕起丑来了,以前不就是想叫我抱着牵着吗?你那点小心思能藏得住?”

  他还有话要说笑,余下的都尽数被吞没了。李棣是很不愿听自己小时候那点小心思的,听得他烧耳朵,颇觉自己就是个无赖憨孩儿。

  一点甜沾在唇上,彼此之间的气息很奇妙,引得对方迷醉在里面,像是几辈子没见过似的人今生来会面,一见便撩起了阵阵星火。李棣的吻是极规矩的,像是交课业一般,顶开他的唇齿,轻抚着陈翛为数不多的柔软。

  若在热烈一些大胆一些的情况下,往往把持不住的那个是李棣;可在这种温柔的攻势下,先乱了阵脚的却一定是陈翛。他是一个活脱脱的吃软不吃硬的狠角色。

  只是厮磨片刻,他便忍不住笑了,旖旎的气氛退散,他眸子里染了水汽,伸手托着他的脸,端详着李棣的面容,把小狼的脸刻进眼睛里。

  “既觉得不够,就当欠了我的,日后一起还了。”

  陈翛说这句话时本是笑语,却不想不久之后一语成谶。由此可见,神佛之下,爱恨嗔痴都要藏匿好。

 

 

第89章 小僧

  周隶站在青石长阶上, 他肃冷着一张面孔隐匿在角落里,一般人走过去都不会注意到他。太庙外的草丛里仍有犬吠, 当然,他看的并不是那些癞皮狗。

  兖陵太庙的偏殿边站着几个灰衣的小尼姑,纷纷拢着手窃窃私语, 当中有一个从袖管里掏出一把钥匙, 不情不愿地走到了木屋旁。屋门上赫然有一把古旧的重锁。吱呀一声,清晨薄雾里,齿轮咬合的声音格外清晰。小尼姑们推推搡搡,用竹挑勾了食篮递送进去,里面的东西似乎让她们很害怕。几乎是刚一送进去, 这些小尼姑便忙不迭地收了竹挑,讳莫如深地锁了木门。

  周隶默默看着那重锁咔哒一声带上,整个人像是从极远极深的回忆中猛地回了神。因为许久未动, 身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雪, 像是柳絮。

  “你还在犹豫什么?”

  周隶闻声看去, 瞧清了眼前人的面庞后, 下意识地环顾了四周一圈。却听得对方极其轻微地嗤笑了一声:“你的主子如今正在庙里寻欢作乐呢, 他可懒得管你。”

  周隶没有吭声, 只是依然紧紧皱着眉。一点干冷的雪花浮到萧悯鼻尖,在他那颗小痣上化开了。

  为先皇后敬灵倒底是元李两家的事, 旁的人走一遭也只是敷衍,与其他官员相较,他们这一批已经算是晚的了, 萧悯正是预备下山的官员之一。他这般静立在石阶上,旁人也只当他是文人赏雪,不作他疑。

  “好歹也是许相的后人,白白给人诓骗了去,当了十多年的奴隶不说,如今一脚踢开了,你反倒是不舍。这倒底是忠义、还是愚蠢?”

  周隶缓缓握紧了拳,转身欲走,却不想,萧悯的声音在他身后幽幽响起:“我只要有用的人,也赏识有用的人。你在玄衣那里,连条狗都做不好。狗叫了还肯给根骨头呢,你能得到些什么?”那声音幽幽远远的,一度缠到他心里去,“良禽择木而栖,你既来找了我,必然是有所动摇。既有此心,又何必故作忠心?”

  轻轻巧巧一句话,却像是剜了心上最不能碰的那块肉,周隶绷紧面容,“你想要我为你做什么?”

  萧悯终于勾出了这句话,可是临了却偏偏不去看他,话也不再往下细说。他这人谨慎到一定地步,只道:“三日后,敬灵毕,为我送来一条大鱼,我便知晓你的诚意。你应当明白,但凡你动了一点别的心思,我都会知道。”他无声朝下方的青石长阶走去,“许氏满门可就只剩你一个了。老大徒伤悲,你还能有多少个三十年可供消耗呢?”

  周隶没有动,青衫公子就这么离了他的视线。飞雪如絮,周隶没由来地抬头,一抹玄色撞入眼帘。陈翛站在高高的石阶上,正在与身边官员轻声交谈着什么。明明没有看这边,周隶却觉得自己被烧穿了,好像方才所听所说都没有办法逃过大人的眼。

  陈翛正和户部尚书张愈并行。张愈依旧是那么一副半梦半醒的样子。平日里这古怪张公往哪儿扎堆都要带着他的爱犬,这回却没见着。两人先前做了一阵子便宜邻居,以至于现在张愈瞧见陈翛也只当做穿堂风。

  太庙外那群疯狗没个看管,朝着陈翛狂吠,尾巴晃得老高,口涎往下滴,似乎很兴奋。陈翛方要说话,奈何犬吠实在是扰人,他皱眉道:“张公家的小犬倒是乖,外头这些野物终究是比不得。”

  张愈眼观鼻鼻观心,没说话。陈翛玄袍中的十指搭扣在一处,余光睨着张愈的神色,忽然就笑了笑:“从前不觉得,如今这么一看,张公家的小犬倒是和兖陵太庙上的小畜有些相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