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棣(123)

2026-07-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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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上回大魇咯血后,陈怀愉便被移到了一间狭窄封闭的屋子。小而窄的窗子连光都是奢望,更不要说什么活人气。

  起先她还会挣扎抗议一番,可到后来就渐渐绝了念想,一股郁结在心里的怨气梗在心间上下不得,啃噬的她夜夜惊梦难眠,身上那件衣裳几乎是湿了又干,干了又湿,汗渍黏附在身上。

  直到产婆来了,她也不晓得自己什么时候胎动的。旁的人生产大概是又哭又喊的,可是她一点儿都没力气,只能睁着一双深陷下去的眼睛,死死瞧着那扇破旧的铁窗。

  瞧到眼睛发涩发疼。

  有人在她的肚子上按来按去,推着一块沉重的肉块出去。那或许是个生命,但是具体是什么已经没有和她多大关系了。

  她静静地麻木地等着死亡的降临,连抗争都没有一下。直到、直到一双温热的手握住了她枯瘦的手指。

  她歪着头去看,早就哭干了的眼眶忽然就又酸了。她知道自己是没有资格委屈什么的,可是她那样想哭。

  她泣不成声:“九哥……”

  我好害怕。

  陈翛平生除了李棣之外极少与人有肌肤相触,可这回他却除下了冰冷的手套,拿他丑陋的手掌握着小妹妹的手。

  他擦着她面颊上的眼泪,拨去她面颊上黏湿的发丝。他对她失望过无数次,可是瞧见自五岁起便捧在手心里护着的、直至十七岁离开他的妹妹被折磨成这样,他还能记恨她什么?

  他沉默着握着她的手,满室的腥血气太重,重到他的心也溺死在里面了。

  他说:“九哥陪着你。”他平生不肯骗人骗己,可是这回却说了假话,“小十六,我带你回家。”

  陈怀愉视线一片模糊,她多想起来抱着他,可是她连转身的力气都没有。陈翛那句话说的她羞愧难当,将她打进了更深一层的心魔地狱。

  她开口,积在喉咙里的血顺着唇角淌了出来,黏在脖颈上。

  “我知道你带我走是把我认成了别的人。我不叫小空,九哥,我不是小空……”她没什么力气,声音也越来越弱,“我好怕有一天你找到那个小空之后就不会再要我了。她们都瞧我不起,我其实也不知道为什么你要对我这么好……我就想找个真正为着我、喜欢我的人,我总以为自己可以无穷尽地在你那儿偷着不属于我的爱……”

  “我哪里配呢?”

  “我这样害你至险境,死后是要下阿鼻地狱的。”

  陈翛握着她的指尖,那儿太凉了。女孩子的指骨又柔又软,本该拿来簪花描眉,而不是任由它失了温度。

  他心中竟然泛起了异常酸涩的感觉,或许一开始他就不对她说那两个字。后来再多的温情也弥补不了那两个字带来的误会。

  一步错,步步错,尽是冤孽。

  “十六不是别人的影子,你一直都是我的亲人。”是这个郦安里、那个陈家中唯一一个让他觉得能够付出亲情的人。

  他从未得到过亲情,所以没有人教他怎么做才更好。他只能用自己贫瘠的想象,预备着一点点将她养成郦安中最快乐的小姑娘。

  要什么,就给什么。

  陈怀愉痴痴望着陈翛,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对他说:“九哥,你出去吧。”

  走出这孤城,走出这郦安,走出这皇权倾轧的地狱。

  有小娃娃的哭声响了起来,产婆颤着声说了句弄璋之喜。这个男娃娃喝着母亲的血落地,在父亲不要他活的情况下依旧哭出了嘹亮的第一声。

  陈翛忽然面颊上一凉。

  他自褪下了云鹤玄衣外袍,轻轻包裹住这个齐元家第一个天子嫡孙。

 

 

第100章 棠棣(123)

  近二十年未闻的国音再次被奏响, 古早时期禁封的曾侯乙编钟重现天下,如此乱世, 金銮殿却靡靡之音不断,可想而知里头的人是有多么肆意妄为。

  血在往下滴落。

  杀卷了刃的环首刀在地上堪堪擦过,握着它的主人一步步沿着高梯而上。

  大门是敞开的, 两列具服而立的武侯冷目瞧着这个昔日威风凛凛的小将军。

  李棣慢慢瞧清了大殿中央的人。

  青衫状元郎执着细长的青铜木槌, 长短不一的甬钟依次排列系在桐木上,错金篆体铭文盘踞在古朴的器身之上。

  便是不穿蟒袍,他也是太子。

  不遮不掩,不怒则威,不叫人任何人瞧出自己的弱点, 这才是天子。有人是生来便当帝王的,譬如这冠着萧姓的真太子,也有研学不成、反出丑态的, 譬如明宁先帝。

  被击奏的国音择的是诗经里头的词, 曲名为棠棣(123), 是血脉根系相连的天地馈赠。这北齐的第一国音, 是他名字的来源。昔日李家有嫡, 明宁先帝便一奏国音, 泽福于李家,赐那襁褓小儿一个“棣”, 当真是天大的殊荣。

  然而所有的错误和冤孽都是从这个字开始的,如今拿它来结束也好。

  萧悯击奏编钟,却并不能持续太久, 他很快就没多少气力。搁了木槌,转身,自这样辉煌的大殿瞧着李棣来的方向。

  他的眸子里有光,轻声唤他:“小堂弟。”

  李棣只觉得心上被什么东西绞住了,刀剑加身都没有可此时此刻来的可怕。萧悯竟不畏不惧地朝他迈步而来,他温柔地笑:“我更喜欢你叫我堂哥。”

  那是当年荀雀门异鼠之乱,挤进马车里的元家太子与他说的第一句话。

  他们本是一胞同生、一脉相连的兄弟。

  “......为什么偏偏是你?”那真是夹杂着无数的恨意和不解才能问出来的一句话。

  萧悯瞧着他这一身狼狈的样子,瞧着他原本干净的面庞被血和淤青占据,竟难得觉出了一些怜悯之心。

  “若你是我,一朝太子,失落民间,被人戕害至此,你恨不恨?”他幽幽瞧着他。

  李棣却森然瞧着他,“这样想会让你觉得安心么?你害了那么多人,他们个个都负你弃你?陈家女儿嫁你信你,不是你刻意的诱导?”声音冷下来,“所以你就要杀了谢琅,你就要颠覆整个谢家来为你的复仇做陪葬?”

  “......我不爱听他的名字。”萧悯不笑了,他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冷光,有点不大开心,“你也最好不要再惹我不高兴。”

  李棣眼中卷起了浓烈的厌憎,简直觉得眼前这个同岁的人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城西张公府邸中已经搜出了罪证,当初的大理寺纵火一案并非谢琅所为。甚至于五年前的廊州贪污案也只是你们借了谢家的手,倒是摘的干净。”李棣冷冷瞧着他,“你背后的人是张愈。”

  萧悯静静听着他这话,直到他说完,他露出赞许的眼神,“小堂弟倒是比那只笨狸猫聪明多了。怪我从前看轻你,现在想想,你还真是不简单。”略略一顿,“你瞧,没了玄衣相,你才能解了身上枷锁。”

  “你知道么?我本有无数的机会可以要了你的命,但是我舍不得。”他缓缓迈步向他而去,不惧他手中有滴血的寒刀,“来我的身边罢,就像从前那样,就像你与舅舅曾许诺我的那样。”

  在为孩童之时,他便和父亲入宫,父亲指着东宫,告诉他,大殿里住着一个孤独的小太子。他们李家这一辈子的使命就是要保护那个小殿下,让他长成一个福泽天下的帝王。

  那一度是他生的意义。

  萧悯自始至终都没有威胁他,甚至没有疾言厉色,倒真是像极了邀约的姿态。然而李棣却只是往后退了一步,他抬起发酸的手臂,横陈着卷刃的刀指向他:“玄衣何在?”

  萧悯不会动李家,他不敢,因为他还没有拿到印玺,便是一朝登基,他也需要李家的扶持。可是陈翛不同,若是新帝践祚,第一件事都只会是拔了前朝的豺狼根系。

  萧悯只瞧着他手中那把刀,缓缓地、极轻地从唇边吐出两个字。

  “蠢货。”

  有点恨地望着他,像是因为他这般不要命的爱和相护而感到前所未有的厌憎和痛恨。

  萧悯慢慢往后退,以肘撞了编钟,一排甬钟嗡嗡作响。那无数的人像是潮水一般涌出来,巨大的锁链拖拽着那个铁笼子缓缓从阴暗的角落里现出全形。李自还算是完好齐整,只是被武侯看押解着。李棣飞速地环顾了一圈,心里焦虑的情绪已经快要将他整个人都烧穿,他哑着声音复又问了一遍:“玄衣何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