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就想起舅舅说过的一句话。
情恩两难全。
到大殿雅室的时候,一个粉衣服的小囡囡撞到我怀里。我太开心了,于是牵着她的手,说:“你好久没来陪我玩啦。”
站在雅室里间的朱太尉挑眉瞧了一眼谢太傅,像是看出了什么,他也没有多问,只是说:“姝儿,跟阿念去外边玩。”
小姝儿梳着两个团团的发髻,好像小包子,我伸手去摸,她瘪嘴躲开。虽然她比我大几天,但是我却喜欢叫她妹妹。于是我拉了她的手往外面走,我给小姝儿留了好多好吃的。
隔了一道屏风,里面的大人在谈话。他们说的话我一点都不感兴趣,可是当我隐约听到舅舅和堂叔的名字时,还是忍不住偷偷猫在屏风后面。
朱太尉说:“我怎么觉得他像是逃难呢?躲到深山老林里倒是潇洒,拍拍屁股什么都不管了,这算什么?就这也值得你长吁短叹?”
谢太傅望着外头的天,“我和阿棣七岁相识,我第一回见他,他胆子特别小,总是被人欺负。那时我就想着收个小弟,时常会帮他欺负回去。就这么一点带着炫耀心思的帮衬,他却一直记在心里。后来我无数次犯错,他都替我担着。”
“玄衣锋芒太露、本事过高,阿棣在他面前自然要差了一头。但谁知道呢?也可能是他有心要示弱,不做那么强的人,或许只有这样,才会让玄衣觉得自己能一直护着他。他和我们这些人是一样的命,该一辈子栓在郦安里的......他选择离开的时候才只二十出头,还不曾为将为相,不曾展露自己所有的本事。前有李家那样的大族,后有无数的兄弟和一腔抱负,在这样的情境下,他能舍了这一切,才是真本事。”
“阿棣一直都是最明白的人,没你我那么犹豫。如此想来,世事皆有定数因果,没什么是巧合。”谢太傅像是很感伤,但是话里带着点叹服,他说:“这个好结局是他自己拿命挣来的,他值得的。”
“照你这么说,他们是不会回来了?”朱太尉有些惋惜。
谢太傅却摇头:“他二人心有沟壑,绝非池中之物,若盛世清平,他们自是安宁;若是风云再起,或许有一日,你我仍会瞧见玄衣出山运筹帷幄,金甲小将横征踏疆。”
朱太尉笑了笑,像是有点感怀往事一般,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那我情愿这一辈子都不要瞧见他们。”
他有一搭没一搭地挑着香炉上的盒盖,说:“兖陵太庙里的事你听说了吗?张愈死在了孝敏皇后的陵墓里。听人说他竟妄图徒手掰开玉棺,结果最后生生耗死在里头了。那只黑狗就守在陵墓外,旁人赶也赶不走,最后还是拿根绳子吊死拖走的。”
谢太傅却是皱了皱眉,他说:“如此也算是便宜他了,白白让他多活了三五年。”
朱太尉沉默了一会儿,他头一回露出那副叹服的姿态来,“我以为你那样恨萧悯,他的孩子......”不知为着什么,他瞧了一眼屏风,却是把后面的话吞了下去。
我瞧见谢太傅眼中露出痛苦的神色,好像是想起了什么令他心伤的往事。他沉声道:“从前我总是不服玄衣,也不能理解阿棣倒底为了什么才这么信任他。直到后来,我瞧见他力排众议、坚持要留下阿念的时候,我才知道,他其实是一个心慈的人。只是旁人总是愿意记住他的恶罢了,当初的我也不例外。”
朱太尉像是也被谢太傅这句话说中了,我分明瞧见他不自然地垂了眼。
“宽宥和爱总比憎恨更让人心安。无数人拼了性命想要一个清平盛世......这样来之不易,我为什么还要去看它的背面?”谢太傅微微一笑,“若是二哥还在,他也一定会像我这样想。”
一阵咕噜咕噜的水声响起,谢太傅朝着朱太尉笑了笑:“茶好了。”
小姝儿手里的拨浪鼓摇着,音色空灵,一波又一波地交叠,和外间的绿影相融。
朱太尉瞧着小囡囡,招手道:“诺,小姝儿,吃茶喽。”
谢太傅揭开茶盏瓷盖点沫,余光却是瞧着屏风的方向。我很不甘心地跺了跺脚,我就知道,他早猜到我藏在这里的!
谢太傅喊我的名字:“阿念,过来。”
于是我慢慢走过去,牵着小姝儿的手。
第113章 终章
世人常说, 求佛前得先拜了佛。
旁人说的拜佛是指诚心,但在李棣看来, 这里的拜佛无外乎是有钱的官家人拿流水的银子往里头砸,砸晕了神佛,届时拿人手软, 大罗神仙也得给信徒办事儿。
对于他这番大不逆的论断, 陈翛倒是很罕见地与他同穿了一条裤子。
春平街是穷惯了的场子,因着前些年打仗打的频繁,使得北边不少富贾举家迁徙,下散到南边来。商贾们为了积福立威,往往都捐献元宝来造一些庙, 既讨了旁人开心,也全了自己颜面。
造新庙,姑娘为求姻缘, 男人为求中举, 乞儿为求一杯羹食。李棣就问陈翛:“你上赶着凑什么热闹?”
陈翛眼皮都不抬一下:“上回那块熏肉不错。”
李棣默默放下了手里的碗筷, 心道自己这些年大概眼斜口歪的厉害, 一直觉得他的大人是个很要脸面的大人物。却不想堂堂一个玄衣相一朝离京, 竟干起了蹭人家的香火的勾当, 且绝不以此为耻。
僧庙里的和尚当然不做腌肉,那些挂在树梢上的老腊肉都是信徒送上来的。和尚气的吐血嚷嚷着我们真不要哇, 信徒们偏乐此不疲地表示诚心。
因而每每月黑风高,春平街的雄雄双盗便上山搜刮。
两人干这昧良心的事也不是一年半载了。
李棣仔细想了想,搜肠刮肚地反思自己这些年的行径, 最后得出一个结论:那熏肉味道是真不错。
偌大的一个神庙殿前,信徒无数,偏他们两个瞧着人模狗样地端着签筹,实则背地里小话说的不断。
李棣慢吞吞地往前移着步子,侧身为身边人挡着冷风。
陈翛披着一件极厚的深色狐裘,但整个人因为安静而显得面相年轻,这样的一个小城里,能瞧见如此书生气的人不多。不打仗的世道里,人们对于无害的相貌总是格外喜欢。
李棣就叹气:“你说你这被大姑娘看看也就算了,结了亲的小媳妇也抠着眼珠看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好眼力。”陈翛侧过半张脸,鼻子冻的有点红,他说:“你仔细看看那人是谁?”
李棣倒是听话地看了一眼,那没来得及收回视线的小媳妇跟他视线一对上,颇为羞怯地低了头。李棣也没看清她相貌。正欲作罢,那小妇却携着一捧红笺往他这边走来了。
李棣转头往后一看,各人做各人的事。得,看来大约真是冲着他来的。
小妇面上点了妆,唇上搽口脂,很鲜亮的颜色,并着玉色的锦服,瞧着倒有那么几分温婉。她先是朝李棣点头,而后瞧着陈翛,笑道:“公子还记得我么?”
陈翛倒是很随和,他点头:“新香姑娘,别来无恙。”
李棣立即想起来了,这回细细看了她的面相,兜兜转转十多年,真有几分感慨命运巧合。
新香已经不年轻了,看着她身边大腹便便的商贾,李棣隐约能猜到几分她的归宿。乱世里能活下来已经是三生有幸,脱了奴籍,寻到一个人依傍着过活也算不错。
她有些局促地拢了拢鬓边的碎发,这才慢慢递给了两人系着红缨的小小信笺。她笑道:“这是我方才从衲页师傅那儿求来的三生签,这么一捧,也没说给哪位,只让我四散了去。公子们不如抽去一张,衲页师傅是很有造诣的。”
陈翛伸出拢在披风中的手,又细又长的的指骨略一触上红笺,有点雪落红梅的意思。他再没有戴手套,也没畏惧旁人瞧见他伤疤的惊异目光,很坦然地接受了自己曾一度厌恶的残缺。
随意捏了一张红笺,陈翛温和一笑:“多谢。”
新香有些恍惚,却见李棣已经上前,他不比陈翛,“!山!与!氵!タ!”倒是很认真地在这堆红笺里挑挑拣拣,最后抽了一张,也是很谦和地致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