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李棣久久不语,皇帝嘴角的笑渐渐凝固,他面上腾蛇纹越发明显,像是久久积攒着怒气等着爆发的一刻。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谁都想不到的一个人开口说话了。
陈翛起身,行至下方,与李棣齐跪:“大理寺一事,李家儿郎所知甚少,圣人若要询问,不如问臣来的方便。”
李棣只觉得脑子一嗡,而高座上的皇帝,面色不善的盯着跪在他脚下的两个臣子。
“陈卿这是在护李家小儿?”
皇帝原本是戏语,却不料,跪在地上的玄衣相沉声回了一句话。
“是,臣在护他。”
一时间,整个金銮殿都陷入了诡异的死寂。李棣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嗅到他衣袍间的荼芜香,看到他的轮廓,听着他低沉疏离的声音,清楚的感知这人离他极近,是个真切存在的人,却怎么也想不到方才那句话是出自他的口。
皇帝不笑了:“卿因何而护?又护他什么?”
陈翛平静抬眸道:“李棣是于北齐有用的人,臣因此而护;陛下问他案情,他因不熟悉大理寺而答不出,御前失仪亦有臣的责任,臣护他此事。”
皇帝沉默的看着陈翛,这个人当年凭借着非人的胆量和手段坐上了相位,是匹十足十的野狼。皇帝知道他手段狠心思深,却难为他是真的于北齐有用而不得不任。但如今他的这番话,明面上袒护李棣至此,却让皇帝不得不怀疑这是不是他的计策,陈翛这人心思深,若是真心要袒护大可不必如此直接,或许这正是他反其道而为之的谋划。
一番思量之后,皇帝终究还是退让了一步:“朕不过问问,都这么拘谨做什么?既都是北齐的良臣,日后自要多多共事,大理寺一案朕只看结果,你二人尽心便可,都起来吧。”
等陈翛与李棣回到位子上,他才阴阳怪气的笑了:“陈卿啊……”
陈翛看向皇帝,皇帝正欲说话,内侍刘成山急急忙忙赶来,在皇帝耳旁嘀咕了一句话。皇帝脸色瞬间变化,竟是忍不住的发青,低喝了一声:“竖子!”
陈翛缓缓收回目光,不动声色的尝了一片割好了送至他案上的熟肉。
皇帝中途离去,这场金銮宴才算是风平浪静的度过了。
没了皇帝,众人倒是自在了些,李棣先前喝酒喝多了,此刻脑中竟晕沉了起来,旁边朱太尉一家子嗣众多,小儿们吵吵闹闹的声音听着伤脑仁。他起身离席,欲往殿外透口气。
李棣沿着宫道走了一会儿,晚风闷热,丝毫不能解酒,他正烦着,冷不丁却瞧见一个疑似范仲南的身影,鬼鬼祟祟的在密林里与什么人交谈。李棣恍惚了一瞬,想要集中注意力去看,这时却有两个挑着八角宫灯的宫婢行过,他只好先藏身于死角处。
却听其中一个宫婢叹道:“说的是太子在东宫醉酒,方才趁着酒疯打马朝金銮殿来了,还好被拦下了,这要是闯了进来,圣人该发多大的火啊。”
另一人连连摇头:“圣人不是已经发了火吗,你是没瞧见,方才在殿内,圣人脸都青了。”
“是吗?我倒不知。唉,天家事也难说,我听闻太子幼时十分聪颖,怎的越大越糊涂起来了呢。”
“嘘,这话往外可不能说。不过话粗理不粗,圣人待太子寡情,十多年如此,再正常的人也给逼出毛病来了啊。”
“唉,你刚才说你在殿内陪侍,那你可瞧见了什么儿郎,长的极好的那个……”
宫婢远去,李棣回神,这才知道原来皇帝是因为太子醉酒一事而中途离开。太子与李家算是一脉,这也能解释方才在大殿上皇帝对他发难一事。他想起密林中的人,赶忙去看,却已经不见人影了。
说不失望肯定是假的,他好不容易抓住了点苗头,就这么错过了当真是掏心挠肺,那股子酒劲一并激的他脑子发木,他摇摇晃晃的沿着宫道上走了一会儿,看见下方有内宫玉液池,竟然诡异的生出来口干舌燥的想法。
正当他准备向玉液池走去,却冷不丁被一个人拽住了。
李棣眯眼看着那人,十分面生,似乎从未见过,他看着他,他亦是看着他,两个人大眼瞪小眼,最后李棣酒气浓重的骂了对方一句:“去汝老母。”
......
周隶面不改色的看向自己身后的人:“确实是醉了。”
陈翛站在离他们较远的阁上,此刻面色不详的吩咐道:“把他带上来。”周隶闻言动手,哪想得到这位看上去年纪不大的官家公子蛮劲还挺大,三两下反倒是自己被踹了几脚。
周隶十分为难,他当然有其他的法子让他上来,但他不知道自家主子是个什么想法,只得束了手。陈翛静静看了两人一会儿,这才对周隶道:“你先回去。”周隶皱眉,却也没反驳。
眼见周隶离开,陈翛缓缓从阁上走下,他行至李棣身旁,见他神色呆滞的望着玉液池,一时间竟也沉默的随他望去。
半晌,李家儿郎没头没脑的闷声道:“从前你说过,会带我一起下塘挖藕。”
玄衣相无声的看了他一眼,李棣也已经垂下了眼,似乎完全不知道自己方才说了什么。他晃了晃脑袋,伸出手掰着指头,数到了十才笑了,他眼睛很亮,还有少年的稚气,此刻醉酒后倒是一览无遗。
“都十年了,官和,我还是挺想你的,但是没有那么多,只有一点点。”
想着他如同兄长父亲一般的看顾,念着所有人都抛弃自己独他一人不弃之恩。此情纯粹,究其根本,他说不清,只觉得是恩多于情。清醒的时候恨意和不解居多,但醉了,那些温情便占据上风,鼓动着他说软话。
陈翛缓缓凝视他的侧脸,瞧见他那样年轻的眉目,眼中的神色还未被朝堂泥污浸染。此刻夜深人静,已经长大了的人站在他身旁,而自己却已不复少年,不,不是不复少年,而是早已身处地狱满身脏污。
最终,陈翛只是垂目,淡淡道:“醉的不轻。”
李棣突然笑了,笑着笑着却又笑不出来了,他叹了一口气,轻声追忆:“你还记得吗?经常给我们猪腿的儒医士、他的孙女阿尝,还有春平街卖烙馍的张家阿爷……奚州那年的雪下的特别大,你可能没来得及看到……”
玄衣相无声的的敛袖,十分平静:“大理寺一案,我早已告诫过你不要插手,若日后再有今日之事,我绝不会为你说情。”
话音刚落,便有羽箭破空之声割裂空气,直直向玄衣相而来。
陈翛敏锐避开,他冷眼俯视着阁楼处站着的几个黑衣刺客,似是见怪不怪却也满是杀气。那些刺客一击不中,竟发了疯似的拉弓,陈翛第一时间挡住了身旁的李棣,身体的反应比他思索速度还要快。却不想就在他挡身的这一秒,一支羽箭朝着他的颅后刺来。
眼见那箭矢就要没入脑后,醉眼惺忪的李棣却推开身前的陈翛,他竟直直握住箭矢,箭头擦过皮肉,可箭身却生生断在了他手中。李棣下意识去摸背后的刀,这时才想起自己今日是解甲入宫,无刀可执。
他攥着那一截断箭,醉酒中努力挤出一丝清醒给了陈翛:“躲开。”
玄衣相沉默看着他,李棣却似卯足了劲,只瞧见他衣袖翻飞,竟轻松越上了楼阁。他身形极快,带着戾气,越阁之时将那箭矢掷进离的最近的刺客喉中,刺客应声而倒。李棣拔下他背后的箭,踮脚借着墙壁缠住了另一个刺客的脖子,将那长箭扎进他心口,一腔热血溅到他脸上。
他结果了那几个刺客后才发觉自己虎口发麻,原来方才他截下的那支箭生生割开了他掌间皮肉。似乎因为这些温热的人血,他身后出了一层盗汗,连酒也醒了五分。玄衣相站在他的下方,沉默的看着他。李棣方才本未全醉,那些话其实是他心里本就想说的话,只是酒精刺激之下,他不愿刻意保持清醒罢了。
可如今,便是不想醒也要醒了。他在最无能无助的时候遇见那样的人,便是恨极了也掺杂着斩不断的眷恋。
初回朝时便想着无论如何都不该记得往事,可自己总会在下意识里发痴,总想着或许他并未绝情至此,或许这当中有什么难言的误会,或许……当年他扔了自己不是因为厌倦无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