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棣(37)

2026-07-19

  屋内的陈翛耳力敏锐,隐约间听到鸡叫的声音,时断时续的,他放下手中折子,疲倦的揉了揉眉心,顺着声音走了过去。

  结果,却让他看到了十分对不起眼睛的一幕。

  战场上威名远扬的金甲小将此刻拿着杀敌的环首刀,正在杀鸡,因为鸡老是乱动,小将军十分恶毒的逮住了鸡嘴,不给它出声。

  沉默了一会儿,陈翛寻思着还是告诉他比较好:“这鸡是隔壁张公家养的,当儿子宠的。”

  蹲在地上杀鸡的李棣一愣,昏暗的夜色里,他看不见来者的样貌,只隐约听到玄衣相轻轻笑了一声,不过很快就隐在了夜色里。

  他犯了难,这鸡已经杀了,还能怎么办。

  玄衣偏头看了一眼厨房里搓的面团,品相十分惨不忍睹,也算是有涵养的没吭声,他往屋子里走了几步,算是明白了。

  “你是饿了?”

  李棣没说话,陈翛寻思着,这小子倒和小时候没什么两样,还是这个闷葫芦性子,八竿子打不出一个屁来。

  “做的干净点,拔的鸡毛都埋到树下面,明日张公来问,统一口径就说没瞧见。”陈翛一脸正经吩咐,对上小将军瞠目结舌的一张脸,他头也不回的进了了后厨,“要是不听,明日有的是你受的。”

  夜半三更,大理寺的烟囱当真冒了青烟,李棣十分麻利的把张公的儿子分尸,鸡毛连同内脏一并埋在树根地下,造孽至极。

  约莫一刻钟,李棣蹲在屋外老树根下,眼见灯火一暗,玄衣端着两碗面,轻车熟络的走进了正厅。李棣敲了敲蹲麻了的腿,十分没骨气的寻着香味跟上了。

  一看,一碗是鸡丝面,油亮鲜香,撒着稀碎的葱花末,就是可惜没花生瓣;而另一碗,则是他自个儿煮的可怖面条,具体的品相他也不大想形容。总之,两碗面一个入的是畜牲道,一个修的是嫡仙路。

  李棣腹中叫嚣,尴尬的瞧了陈翛一眼,感情人家玄衣把好的那一碗推给了他,留给自个儿的则是他做的那碗稀奇玩意儿。

  为了做出面条,他几乎将一整袋面粉全拍废了,估计陈翛也就是捡剩下的的面粉拼拼凑凑才给他做了这碗面,也实在凑不出第二碗好面。

  陈翛擦净筷子,夹起自个儿碗中惨不忍睹的面条,十分平静的吃了起来。李棣看了觉得心惊肉跳,他慢慢拿起筷子,坐在陈相对面吃起了鸡丝面。

  还是记忆中的味道,咸的摧心夺肺。

  实在是看不下去,李棣放下筷子:“我分你一半,你那个不能吃。”

  陈翛看了他一眼,缓缓道:“总归尝不出味道,没什么能吃不能吃的。”

  李棣一怔,他……失了味觉?什么时候的事?难怪在奚州的一年里,他极少看到他做饭或者贪嘴,也难怪他做的饭菜品相喜人,味道却总是过重或过淡。

  一时间,李棣五味杂陈,他还想要说什么,对面那人却抬眼,压低声音道:“食不言,寝不语。”几乎是下意识脱口而出,那是官和以前在饭桌上嫌他话多常说的话。

  李棣愣住了,玄衣相的筷子也滞了一下,而后当作没事人一样再次夹起了小将军做的独家面条。

  李棣尴尬的摸起筷子:“明天我去请个厨娘。”

  灯火明亮,背着光的人干巴巴的应了一声。

 

 

第30章 石更

  大理寺没出幺蛾子,郦安却有了另一件大事,户部尚书张公家的儿子被人谋害了。说是张公一早起来神清气爽的看儿子,结果只瞧见树下一根断绳连同一排脚印,有人翻墙进来偷了他的小心肝!

  张公一度哭的晕厥,请了郦安最好的私家探子来查,探子按照脚步印推断出,大约是隔壁哪个馋痨鬼,趁着黑灯瞎火的进来偷了鸡。

  牵了大黑狗来闻,黑狗鼻孔扩缩,嗅出了鸡血的味道。

  这张公是个文人,平素也就揣着短嘴小茶壶在庭中晒太阳,跟人说话都温声细语的,本着亲邻的道理,李棣见过他一面,年纪不大走路却得崴着拐杖,他还听说张公动辄心梗,素常用装死这一招在皇帝眼皮子底下逃事儿。

  谁成想,李棣一清早眼皮还没睁开,就听到隔壁文弱老头抱着黑狗指着一墙之隔的大理寺骂:“你爷爷的!吃老子的鸡,杀老子的儿子!你一家人死绝了啊,就馋成这个样子?有本事的你今晚过来把老子一并宰了去吧,我的鸡啊!!!”

  又泣涕涟涟的抱着黑狗:“儿啊,你大哥被人害了,往后就我们父子两个相依为命了,爹一定给你大哥讨个公道。”

  至此,隔壁大理寺住着的千刀万剐的玄衣相身上又多了一个罪名。

  张公笃定隔壁大理寺里住着的人害了自家儿子,但碍于里面住着的是玄衣相,打碎了牙也要和着血往肚子里吞,只能每天锲而不舍的在门口烧纸钱,伤心极了还会借着酒劲,牵着小儿子,挺着肚子在门口喋喋不休的唾骂。

  一连十天,日日如此,唾沫横飞,骂的李棣根本不敢出门。他算是明白了,陈翛那夜提前提点他还是很有先见之明的。张公这嘴皮子,让他一度怀疑城东太尉家的朱璟宁才是他的亲生崽子。

  玄衣相没上朝,流水的折子往大理寺送,双耳不闻窗外事,在家办起圣贤公,装聋作哑的摊手不管,倒是不误事。

  正如道上传言,李家小子确实被玄衣相压制着,啥也做不了,天天干瞪着眼在屋子里敲着锅碗瓢盆。至此他也算看明白了,陈翛确确实实不想让他掺和范仲南一案,年少轻狂谁还没有过,李棣总觉着陈翛还拿当穿开裆裤的毛头小子看,心里憋着一口气也是不服。

  是夜,张公喝醉酒骂完了脏话,牵着小儿子回了家,李棣得了清净,从床上一个鲤鱼打挺,翻身起来准备和陈翛摊牌。

  陈翛将自个儿的办公场子移到了内屋,也是怕和起夜的李棣打照面,以免两人都落得尴尬。

  李棣走在过道上,睨着一墙之隔的窗缝里灯还亮着,猜到他还没睡,他手刚碰到布帘上,隔壁灯忽的一下灭了,李棣怔住了。

  他一来他就要睡是怎么的?

  少年郎心中有气,转头欲走,冷不丁“咔嚓”一声窜进耳朵里,再听,又没有了。李棣心中起疑,往回走了几步,夜风瑟瑟,树影斑驳,有影子洒在窗纸上,原本走的好好的少年郎突然顿步,寒光一闪,环首刀出鞘。

  “刺喇”一声,刀割破了布料,李棣横刀扼腕,踩着房梁,追上了藏在暗处的人。那黑衣人比着一把弯刀,刀尖处有锯齿盘踞。

  李棣怔住了:“越人?!”

  来者显然认出了李棣手上的那把赫赫有名的环首刀,原本要杀的人也不追了,眼睛猩红,南越语叽哇一吼:“齐人小子,偿命来!”刀刃割裂秋风,夹杂着陈年血腥味朝他面上而来,南越的蛮子一向臂力惊人,上战场时时常能将齐人活生生劈成两半。

  李棣万万想不到郦安城竟然能混进来越人,要知道,齐越两国是死生不能相容的局面,因为疆域粮食等原由不知打了多少场仗,不过这会子也没时间容他七想八想。李棣横刀胸前,臂弯起力,竟硬生生的接住了那弯刀,两把刀横空擦在一起,炸出了星星点点的火花。

  越人受到压迫,房梁撑不住他的重量,两只胳膊打着颤,再一看,夜色里的年轻人双目阴沉,竟似换了个人。还不等他逃,对方便搅着他的弯刀,不知哪儿来的蛮力朝他膝上一踢,结结实实的卷刀一搅,竟将他一臂给削了下来,活生生血淋淋的,丝毫不留情面。

  李棣面上溅了血,他提刀往袖上一抹,擦净血渍,忽见下方一阵骚乱,一簇鬼火不知道从哪儿先烧起来的,顺着大理寺的围墙烧到了屋子,李棣心一颤,瞥见了摇摇晃晃的醉酒张公,拿了火把,脑子不清醒的要为自家儿子报仇。

  这把火起的不是时候,恰巧遂了那些刺客的愿。李棣来不及多想,他跳下房梁,火势烧的正旺。他舀起一瓢露天大缸的水,将自己浇个透湿,直接掩面冲进了火场。

  还好这把火是从他的屋子那边烧起来的,石墙阴暗潮湿,烧的多是浓烟,真正的火苗倒不多,李棣一颗心提到嗓子眼,快步跑到陈翛的屋子里,瞧见床榻上鼓鼓囊囊的一团,伸手将被子揭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