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棣(5)

2026-07-19

  李自抽刀,上前一跃,拉住了拖在地上的缰绳,惊到的马车拖着他在地上划了一段距离,李自颤着手用刀砍断了绳子,马与车身分离,护城的卫士上前,稳住了车身。

  鸡飞狗跳的集市里,李自双目猩红的看着那些异鼠,一片混乱里,他看到了远去的马车,稍稍松了一口气。

  只要太子无虞,事情就不算太糟。

  他吩咐着手下人收拾残局,越过一地的死鼠,眉头却越皱越深,待他平复心情走到被劈断缰绳的马车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里面竟空无一人,孩子不在马车上。

  李自突然心尖一痛,他堪堪扶住车门,手下人来扶他。他还没来得及说话,皇城那头却一阵叫嚣,护城的将领带着兵马来了。

  他咬牙,压住声音,双眼几乎是要充血,艰难的吐出六个字:“一切照旧。”

  “进宫。”

  另一头,马车里的李宣棠大气也不敢喘,他披着元均的披风,全身都被裹起来,只露出一双眼睛。方才的一切来得太突然,太子跳车跳地过快,他根本就没有反应过来。车夫直接顺着衣服把他塞进另一个车里也远在他的意料之外。

  载着他的马车渐渐缓了下来,黑衣车夫在外面说了一句话:“殿下可还安好?”

  李宣棠心里一惊。

  “那些异鼠来的蹊跷,南越的玩意儿好端端的不会出闹市里。此行想必已经走漏风声了,李相大人那边要先稳定局面,等过了前头那段路,小殿下就能歇息歇息了。”

  李宣棠心一沉,这是……将他错认为太子元均了?他迟迟不吭声,外间的车夫也起了疑心。他拽紧缰绳,马车吱呀呀地停了下来。

  “太子殿下……可是身体不适?”车夫警戒地抽出腰间的剑,还未待他拉开车帘,一阵咳嗽就传了出来。

  极力压制的咳嗽声。

  车夫叹了一口气,眉目中皆是不忍,“原不该叫叔父将皇后送进宫,否则,小殿下何苦受这份罪……”

  那“车夫”口中的叔父是李自的爹,也就是上一任国公侯。这位车夫,正是李氏的旁支,在朝中混个八品小吏的李兴琛。

  为了保全李家,李兴琛身负才华却屈居低位,算是李家的暗子。如今,为了成就这桩换子,就连李兴琛这样的人物都出动了。

  李兴琛还未来得及上马,一支箭羽破空而来,直指他的心肺。李兴琛好歹有些武功,挡一支箭还算容易,可是在保护车里人安全的情况下再驾车着实费劲。

  小道上出现一群盗匪,皆隐在树林里,搭弓张箭,对准他们。绿林人士大白天不会劫道,更何况,还是这种官家的道。他晓得那些人胆大,却猜不到他们的手竟然长到这种地步了。

  李兴琛撩开车帘,将里面的人抱出来,预备直接骑马带着他离开。却不承想,这一拉,使得李宣棠惊惧之下挣扎了一下。

  小孩一动,披风散开,露出了李兴琛不熟悉的一张脸。

  这一愣神,李兴琛肩上就中了一箭。

  “……小公子?”李兴琛咬牙,额上青筋蹦出来,“怎么回事?太子呢、太子何在?!”

  李宣棠被他晃得大气不敢出,直打哆嗦,手里还紧紧攥着李夫人给他的槐花糕。先生教他习字读书,却没有教过他如何面对这种情景。

  李兴琛看到李宣棠脖子上的玉壁时,才后知后觉的猜到了一二。这二人恐怕已经在车马里换好衣物了。方才外面的状况发生的突然,他与李自打消计划,准备带着人原路返回,却不想,慌忙之中还是带错了人。

  但现下看来,错的不止他一个。

  外头的那群莽汉贼寇,想必也将李家小公子错认成太子了。李兴琛没有多废话,直接一把捞过李宣棠,将他扣按在怀里,一跃奔上马,向前冲去。

  浓烈的血腥气在李宣棠的鼻尖缠绕,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恍惚,好像自己只是一具干枯的躯体,任人摆布。

  李兴琛寡不敌众,明明就差一点就能到官道驿站了,那里是李家的底盘。可惜,前头的林子里突然也冒出了一批盗匪,竟直接截断了他们的道路。

  李兴琛全身是汗,他攥紧绳子,低头看了一眼李宣棠,李宣棠正好与他的目光相触。

  李兴琛心一颤,他难得温声下来,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小公子,这遭,我与你父亲都被内贼算计了。”

  说完这句话,他便将李宣棠的头按进怀里,猛地调转马头,黑马直直窜进树林,择了一条小道。

  后头的两批人汇在一起,一部分人留在原地,大部分人随着马的方向追去了。

  尘土飞扬,呛的人眼睛都睁不开。追着黑马的那群人很快就追到了目标,为首的贼人一箭射中马股,马身上的人被甩下来。李兴琛被震得不轻,他抽出腰间的长剑,剑身泛着光。

  他吐出口中的浊血,阴狠的盯着寇首:“卑劣蝇奴,来啊!”

  “蝇蚋”一词是北齐人对南越蛮人的蔑称,越人言语含糊饶舌,也被叫做“蝇奴”。

  一身葛布的贼人发现了异常,明明是两个人,可现在,却少了一个最为重要的。

  贼首驾着马,挥着倒钩直朝李兴琛而去,口中是一连串的异族语言,像是在咒骂,也像是逼问。倒刺扎进李兴琛的皮肉,猛地一拔,血珠溅在树叶上。李兴琛倒在地上,后排一个人跃马上前,马蹄径直踩在他的左小腿上,“咔嚓”一声响。

  另一个悍匪拿绳扣套住了他的脖子,直接拖着绳子将他在地上来来回回地拖了数个来回,地上留下了道道血痕。

  一个越人打扮的贼人从后头骑马而来,向贼首报了一句话。贼首低骂一声,翻身下马,朝着奄奄一息的李兴琛就是一脚。

  他粗暴地扭着他的脖子,用不流利的中原话问道:“云、云均呢?”发音并不准确,可李兴琛知道他想找谁。

  他脸上身上全是伤口,被汗浸透的火辣辣的疼。

  饶是如此,却丝毫不肯松口。

 

 

第4章 陈公

  李兴琛的声音一直在李宣棠的耳边回响。

  “往深山里跑,躲起来,不要回来找我!若等不到我,你万不可回头。”

  他被抛下马,扔到了林子里。李宣棠只看到李兴琛慌慌忙忙的调转马头,将那些越人往远离他的方向引。风灌满他的衣袖,他只看到李兴琛的侧容,眼中却全是赴死的坚毅。

  一阵人马叫嚣,李宣棠匍匐着身子,等大队人马远离了自己才敢站起来。

  这些越人很聪明,留了一部分人守在原地,这就意味着,他无法原路返回或是到官道上的驿站求救。

  一道闪雷炸过,树叶被风吹的窸窸窣窣。大风灌进他的衣袍,李宣棠并不是傻子,他将身上扎眼的衣服尽数脱下,只穿着一件白色的里衣,复又将元均的玉壁掖在衣领里,逆着风朝着密林深处走去。

  强风过后就是小雨。

  下了雨的山路对于年幼的孩子来说不是一件好事。他的靴子被陷在泥坑里,一开始他还试图扒出来,到后来,索性将靴子也弃了,穿着袜子走在泥坑里。

  天色将暮,他隐约听到一声低低的嘶鸣。一开始,他还没反应过来是什么,等到那个声音越来越近的时候,他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了可能是什么不好的东西。

  出于求生的希望,他没命地跑起来。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

  就在天色完全漆黑之前,他看到了一个小小的山洞。李宣棠试探性地走了进去,洞穴里很温暖,比外界的冷雨要好多了。他脱下湿淋淋的衣服,光着身子缩进山洞里。他慢慢摸索,却突然碰到了一个软软的热乎乎的东西。

  李宣棠吓了一跳,他慌忙向后退,到了喉咙的尖叫声硬是被自己生生压下了。却不想,那个软和的影子慢吞吞的向自己移动。

  山洞里没有光,李宣棠从未接触过这种多毛的生物,他只能僵硬着身体。团子在他腿上蹭了蹭,而后靠在他肚子上趴了下来。

  李宣棠渐渐平复了恐惧,他壮着胆子摸了它一下,摸到它温暖的肚皮,团子舔了舔他的手掌。不知道为什么,李宣棠突然就哭了出来,可能是恐惧,也可能是委屈,总之,他像小兽一样哭的泣不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