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棣(54)

2026-07-19

  李棣按下心中的酸楚,硬着心肠迈步出去了。

  在李棣走后,站在阁子后面的霍弦思缓缓走了出来,她瞧见外面起了大风,也瞧见了谢三子大口喝酒,大口吃肉,但是大颗大颗的眼泪却也砸在满桌的狼藉上。

  ***

  翰林院。

  一身竹纹青衫的男子立在檐下避雨,这阵子雨来的格外的快,他目光沉沉的看着对面屋檐下的一只小犬,十分入神。

  那只小犬身上出了癞子,头顶连同四肢毛皮都脱了,一块块粉肉露出来。晃着条短尾瞧着十分可怜,浑身湿哒哒地跻身于墙角,想来是下人们不给进。

  有几个白衣学士瞧见了立在檐下的萧悯,均是拱袖问安。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谁能想得到当初穷酸破烂、横在这儿要比试的书生郎一跃就成了炙手可热的京官呢。

  萧少保瞧着那犬,淡声问:“什么时候来的?”几个低等官员瞧了一眼,回道:“有三五日了吧,癞皮狗赶不走,谢掌事说随它去,就晾在这儿了。”

  萧悯转身进了屋子,抛下一句话:“不如勒杀了罢,这畜生在卖惨,就等着你们谢掌事心软呢。”

  一句话说的余人皆兀自纳闷。

  谢琅平常不怎么归家,他在翰林院做了好些年的官,瞧着也没什么进取心,一直都不被擢升,索性后来就在院子里清了一间屋子住。先帝在时,翰林院还是有些权的,好歹还能给帝王家拿拿主意什么的,但到了明宁帝这儿,屁大点的官权都被揽的一干二净,翰林院后来也就成了个供皇家人乐呵的书生学子府。

  萧悯进来的时候,谢琅正在看书,屋内发潮,这人也不讲究。萧悯自然地坐在了案边上,他伸出手按住了谢琅的书。谢二被打断,只得抬眼看他,但是眼中却没什么责怪。

  “干吗把外面那只狗留着?”萧悯没头没尾地挑了个话。

  谢琅将书放下,倒是认真回了:“一只小犬而已,况且它已经那样凄惨,我又何必非要赶尽杀绝?”

  萧悯将他手里的书接过来,哗啦啦地翻了几页,淡声道:“嗯,谢郎良善......只不过,妇人之仁可不好,哪天被人骗了都不知道。”他合上书卷,“你可也把我当做那犬?在你眼里我与这世间人没什么两样?”

  谢琅不知他今日是怎么了,好端端的非要说这些话,但见萧悯一直在等着,便回道:“你和别人怎么会一样。”

  闻听此言,萧悯却并未笑,他欺身离他近了些,衣袖间的墨渍味道扑到他鼻尖,谢琅被挡住了视线,声音不自觉就放轻了,“闹什么?”

  萧悯以手揭开了他颈上衣襟,抚着他颈间一寸玉色肌肤,“还是消不了吗?下回该轻些,留了痕迹不好看。”

  谢琅眼里掺了点难堪,避了避,哑声道:“无妨,过几日就好了。”

  萧悯低头,鼻尖的小痣掺着旖旎的神色。他面容肖女,却又生了一双瑞凤眼,相较于谢家郎来看俊逸不足温柔有余。他撑着谢二的肩膀曲动臂弯,右手自然而然滑到他发间,摸着他的玉色发带一角,稍微一动,鸦发就散了。

  “萧少保......”谢琅一时间也不知道他又想做什么,但现在是好歹也是在翰林院,他挡住他的手,“你就非得叫我服软才行?”

  萧悯一只手被他握住,另一只手搭在桌上,没办法闹他,倒是十分好说话的起身离开了。不知怎么,他这么轻易的放弃,谢琅心中反而有种淡淡的失落感。

  他将桌子上的书抛给谢二,手上挑着他的发带,像是在发呆:“南越那边的事已经差不多了,就是玄衣相麻烦,还有李家那个人......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李自还是有几分本事的。陈李二人现在是顾忌着皇帝,才没真正捆在一起,你我该借个机会拆了这两个人,三相之首和金甲将军,搅和在一起你我可吃不消。”他眸中划过冷光,“玄衣软肋太多,陈怀瑜是一个,李棣又是一个,这么多顾忌,谁都想保全,到头来谁都保不住。”

  谢琅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什么南越的事?我怎么从未听你说起过?”

  “现在说也不迟。”萧悯垂眼瞧他,“行均兄,既是狠了一时的心,就该把心肠硬下去。范仲南也不能白死了,你我为了除他废了不少的功夫,陈翛那老贼已经盯上我了,你难不成不知道?”

  谢琅却没有那么轻易的被说服过去,他冷冷站起身,“萧悯,不要动北齐的将士子民,上位者与谋,不是为了害那些无辜的人。”

  虽然这句话说来可笑,哪一场合谋里不会死无辜的人呢?

  谢琅知道自己不敢承认些什么,他知道自己在害怕和犹豫什么。从前老太爷在,就说他空有智囊,却平添懦弱,做事畏首畏尾,不堪重任。年岁越长那些话越是烙在他心里,成了褪不掉的伤疤。

  雨滴砸着窗,门缝不严实,有冷风渗了进来,谢琅看见素来温柔的萧少保眸中闪过凉薄的光。这人向来脾性难以捉摸,能在对你极好时陡然间变脸,却也能在你囿于心魔时带你出诏狱。

  摸的着的实体就在这儿,可是魂灵却离他很远。

  “我是为了你好。”萧悯定定地看着谢琅,问他:“谢行均,你不信我吗?”

 

 

第43章 战和

  十一月十九, 八百里加急的文书连同寒凉的秋雨一并冲了这上京郦安。

  原本还算是安宁的边境忽然就起了战火,离着南越最近的泸州、墉州十日内就被吞没蚕食, 戍守边境的大军多在壁州,常锦想调转兵力去守之时,整队人马陷落泗羊丘, 因是敌军突袭且兼不熟悉壁州地形, 北齐将士吃了一个大亏。

  泸、墉二州已是不可挽回,常锦当断则断,选择坚守壁州连同临近的奚州,可也因此举,被世人诟病, 说这江湖人出身的女将军冷心薄情。

  军营里流言四起,甚至有人妄图反叛,常锦当着余人斩杀了一个闹的最凶的副将, 勉强镇住一时的局势, 这才派着人马加急送信回京。

  最先得了这个消息的是皇帝, 看着那封插了令羽的加急信, 他陷入了深深的沉思。当初他立陈翛为相, 陈翛没提什么要求, 只向他举荐了一个江湖女子,皇帝虽觉得奇怪, 但当时他觉得陈翛不成什么气候,再加上一个江湖人没什么背景,用了也就用了, 于是便允了。

  谁能想的到,就是这么一个举动,成了后来他不敢动陈翛的一个大患。

  趁着李家小子进京,将常锦支去壁州,也是先斩了陈翛一个臂膀。皇帝算准了常锦这人性情桀骜,在壁州那种地方与将士难以磨合,必生嫌隙。

  坐在皇位上的皇帝体会不到边将的境遇究竟如何凶险。自他登基以来,北齐安定富硕,任由米谷霉烂,就连粮仓里的硕鼠都毛皮油亮,除却四年前的廊州大旱,当真算得上是无风无浪。

  这位明宁帝生平所习的都是权谋,且越到晚年对此越是着迷,深觉自己每个儿子都难以继任大,希望自己不老不死,想将权力紧紧握在自己的手里。

  八百里加急的书信到了他的眼前,他想着的第一点,是借此机会往后拖一拖。拖死了常锦,往后他要动这玄衣相,也能少些顾忌。至于失去的那些小城小州,再叫李家那小子打回来就是了,他李家合族都在京中,他不敢违逆。

  金銮殿上的臣子们纷纷得了消息,有些人知道事情干系重大,折子也递了不少。尤其是那困在家里的李相率先递上了奏疏,力表陈情,结果,却被皇帝因为范仲南一事拒见,硬生生给挡在了外面。

  皇帝尚在装死,百官也无可奈何。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但凡是有些眼力见的人就知道皇帝这是在敲打陈翛,明眼人哪敢迎上去犯忌讳?

  最后玄衣相穿着官袍,代着百官的陈情,立于金銮殿下日日请旨,被晾了三五日,最终,迫得皇帝上朝接见诸官。

  所商议的,无非就是主战还是主和。

  这回陈李二相倒是站在一边了,陈翛陈词:“壁州苦寒,粮草本就不够,即便郦安此刻千里运送过去,也难保半途不被越人截断。钦天监那边传来消息,天象有异,今岁雨水绵绵,更是不利于长久的拉锯厮战。更何况,现下北齐已经失了泸、墉两州,此次越人有备而来,北齐当以求和为上,保全剩余的齐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