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棣(59)

2026-07-19

  瘦弱的小侍人颤声道:“回太子,谢家……已被玄衣相抄了。”

  元均僵住了,他回头看向萧悯,怔怔道:“你竟真有本事至此?”

  “不过颠一个谢家罢了。”萧少保坐在案边掀着瓷盖,话很轻狂,面上却一副谦和神色,他道:“太子早该信我,我为你师,教你习谋,又怎会诓骗你?”

  元均像是沉了一口气,三步并做两步,行至萧悯身前,眼中带着癫狂的神色:“萧少保,你帮我杀一个人好不好?”

  萧悯抬眼,元均眼中瞳孔微缩:“李棣、你能为我杀了李棣吗?无声无息地把他从郦安里抹掉......来日我封你做高官,给千户食邑,做北齐第一丞相,绝不会比陈翛差!”

  青衫人愉悦地扣了扣瓷盖,微漾道:“太子一诺,重若千金,臣岂有不应之理?”

 

 

第47章 诛心

  谢家衰颓, 谢氏老太爷积攒的家业,也尽数充了公府, 大理寺卿王公亲自将谢家查封,与谢家为邻的朱家人却很罕见的并未落井下石。

  当日谢家众人被铐走时,朱璟宁只是越过那道围墙看着谢府院中的矮树, 人去楼空, 所谓的高门贵府,也不过如此。黄家女儿抚着微微隆起的小腹,无声的立在朱璟宁身侧,朱璟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侧室,倒是没那么浑了, 他揽过了她的肩膀,陪她回了屋。

  城东的陈公府却又是另一番景象了。

  陈翛立于窗下,敛袖一言不发, 李棣瞧着他的背影心中亦是说不出的沉闷。

  不多时, 一只黑羽乌鸦振翅从遥远的天际飞来, 长翅扑了檐上铜铃, 一双褐眼转了个圈, 老老实实落在了陈翛面前。猛禽烈畜此刻乖乖的垂着脑袋, 等着他的主人爱抚,可玄衣相却只是解下他腿上系着的信笺, 见无人理会,它便站回了金钩上。

  李棣呆呆瞧着那只黑羽乌鸦,他记得自己小时候见过几次, 这只乌鸦显然也是年岁大了,没他儿时所见那般凶狠了。立在窗前的陈翛看完那张信笺后,狠狠地将纸张攥紧了。

  “怎么了?”李棣眉心一跳。陈翛将那张信笺递给李棣,李棣粗略扫过之后亦是惊愕不已。

  “萧悯……竟娶过妻室?”

  这张信笺上明明白白地说了,萧少保是廊州何山县一个卖货郎收养的孩子,就连“萧悯”这两个名字都是他自己给自己取的,为的是填个正经雅号。他在十六岁那年就娶了北齐边陲小镇里一个嫁不出去的悍妇。那妇人比他大五岁,样貌粗俗,却偏偏喜欢净面的小书生。萧悯娶妻后便没了消息,后来那悍匪之女身死,小门小户的,拿些银子自是能封了一应人的嘴。再后来,萧悯入了何山县的乡试,在今岁科举中一路过关斩将,最后一跃跳了龙门。

  “周隶亲自去查的消息,不会有误。”陈翛道。

  李棣皱眉:“上面说那女子先前与人合离过,有一笔不菲的身家银钱。”

  两人无声交换了一个眼神。如此说来,这萧悯从进京赶考开始,就是带着自己的目的。在翰林院与郦安才子谢琅比诗词,借着这次比试,郦安双杰的名声为他增色;金銮夜宴当堂与帝言,就这么……一步一步的,前后花费不过半年的时日,就做了旁人十年都做不到的事情……

  李棣忽然觉得这人就像是那种毒蝎子,根本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竖起尖刺尾巴扎你一下,可一旦被扎了,必定中毒身死,连留神查看的机会都没有。

  他跟谢琅在一起,帮着谢琅为恶,却又转身卖了对方,抽身出来。若是单纯为了图一个高官,也实难说通。依他才学,不靠这些诡术,老老实实往上进取,不出三五年也该能有一番成就。

  陈翛眉尖紧蹙,此时却恰好有几个小厮你推我我推你的凑在了屋门口,玄衣相忍住心火,偏头冷冷地递了个眼刀。

  当中一个小厮慌忙跪在地上,却又有些难以启齿,半晌才开口道:“大人,前几日怀愉小姐拒不用膳,饿晕了,今儿医倌来看,却说……”

  “说什么?”

  小厮支支吾吾,“医倌说……说是有喜脉……”小厮将头紧紧伏在青石地面上,肩膀抖的像是筛子。

  李棣闻言一惊,心跳都漏了一瞬。再看陈翛,他似乎是一瞬间就暴怒了,直接一脚踹在那小厮的肩膀上,登时就冲出了屋门。李棣不敢耽搁,立即跟上了。

  因为陈怀愉最近闹事,陈翛索性将她拘在了陈公府,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看着。他连外衣都未换,满面怒容在府中穿行,一路上跪了一排的侍从。陈翛踹开屋门,瞧见几个侍女在为陈怀瑜盖被子,而那把脉的医倌就跪在塌下,此刻正在收拾东西。

  见陈翛来了,几个侍女慌忙跪了下来。陈翛尽量压着自己心中怒火,不去看靠在榻上的妹妹,冷冷看着那医倌:“若是误诊,我亲自勒杀了你。”

  医倌本以为自己给未出阁的女儿家诊出喜脉就够晦气的了,现在却又冲撞了玄衣大人,他冷汗津津地回道:“滑脉主喜脉,往来流利,如盘走珠,下官确实未诊错。大人,陈小姐有喜已二月有余。”

  陈翛指骨咔咔作响,丫鬟医倌俱是忙不迭地往外退,正好撞着了往这边走的李棣。李棣只是站在门口并未进去。说到底,这也算是陈翛的家私事,他是不好搅和进去的。陈怀瑜见陈翛这般神色,一时间摸不出他脾气,还当如往常一般:“九哥,你怎么嗓门这么大?”

  “闭嘴!”一声厉喝打断了她的话,陈怀瑜被他吓得一颤:“你这么凶干什么?!”

  陈翛满目失望地看着她:“你与谁……私结的?是不是那个萧悯……”陈怀瑜却瞪了眼:“是他又如何?他待我好,过不了几日就要上门提亲来娶我了。”

  “蠢物!你当他待你真心?你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说了离他远些,你还自己上赶着倒贴到他身边去?娶亲?想都不要想!!!”

  陈怀瑜一把掀开被子,站了起来:“我就是喜欢他!我就是要嫁给他!你说到底不是我爹娘,我喜欢谁要嫁给谁是我的事情,你凭什么限制我!他不是好人难道你就是吗?”

  闻听此言,原本已经到了盛怒地步的陈翛突然被抽离了所有的情绪,他看了她一眼。就是这一眼,将陈怀瑜吓着了,她一直都觉得哥哥对她好是天经地义的事,因为这么多年都是这样过来的,导致她觉得自己无论做什么,陈翛都不会怪她。

  可如今说了这样伤人的话,她才发现,自己的哥哥是会伤心的。

  但是这么多年的娇宠使得她不肯轻易低头:“我已经跟爹说了去,他同意了这门亲,爹说萧悯是人中龙凤,将来必有大成,我嫁了他日后会过的好的。”

  陈翛一颗心坠入了深渊,他倒退了一步,欲要往外走去。陈怀瑜却犹在喊着:“爹说了我能嫁给他,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闭嘴!!!”一个宽口青釉瓷瓶被陈翛狠狠扫在地上,他的一双眼里布满了血丝,似是要择人而噬。

  陈怀瑜终于后知后觉的惧怕了,她无端觉得委屈,反倒落了泪,泣不成声。

  满面怒气的陈翛出门,与李棣对视了一眼。陈翛的表情很复杂,眼尾泛了红,却没有眼泪,好像愤怒也没有那么多,怎么说呢?反倒是是一个被人抛弃了的孤儿,闯出了屋子却无处可去,只能自己舔着伤口。

  李棣突然觉得心软了一度,他对这人知之甚少,他也曾与旁人一样,当他三头六臂,无论遇上什么样的情况都不会慌不会乱,任谁都伤不了。可是他也是人啊,被自己护着的妹妹这样敌对,一定也会很难过。

  李棣悄悄的握住了他的手,无声地看了他一眼,千言万语尽在这一眼中。

  ***

  刑部换了主子,内里的人员亦是被从头到尾被清洗了一番,当真算的上是大换血。

  是夜,一个披着白毛斗篷的男子在狱卒的引见下穿过回廊,老鼠遇了人,在脚下乱窜。白衣男子一脚踢开了,狱卒赔着笑要点长烛,却被他阻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