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他昏睡过去,醒来的时候发觉凹凸不平的地上积着一洼雨水,会努力伸出舌头去舔舐一点水喝。经常一恍神,他觉得自己活的生不如死,但是一想到娘亲还在家里等着自己,就又捡起了一点活的念头。
母亲只有他一个孩子,他要是死了,母亲会很伤心。
在这形同走尸的三天里,他依稀记得有人给他喂过东西。李宣棠强撑着眼皮想看看对方是谁,却只能听到一个不耐烦的声音,“这么死了也太便宜了,我废了老大功夫救你,你还想赖掉?”小乞丐粗手粗脚的掰碎馒头,塞进他嘴里:“我不就教训你几下,你还真对我下死手。”
李宣棠原本想着自己绝不会吃这种人的东西,可那个小乞丐仿佛突然心软,不仅找一些劣质的野生草药将他脚上的伤口包扎了,还一日三餐的给他送东西吃。
久而久之,他也就渐渐卸下了心防。
李宣棠脚上的伤口不深,他每天都在想着怎样才能返回郦安。小乞丐似乎看出他心思不在这儿,忍不住就想刺他:“不是我吓唬你,你难道不知道这周围统共有十四座山吗?上京连通七州,鬼知道你是从哪座山跑下来的,你要想回京,就得按着原来的山路返还。”
天气越来越冷了,连蜗居墙角都已经冷的让人忍受不了,李宣棠试探地问道:“不记得原路,就回不到郦安了吗?”
小乞丐咧嘴一笑,指着他的鼻子冷笑道:“我就猜你是上京来的,怎么,你难不成真是哪家的小少爷?哎,你要真是,就告诉我,我送你回家,你叫你家老爷给我个吃住的地方。”
李宣棠猛地闭起嘴巴,他还不至于傻到那个地步,去告诉旁人自己的事情。
小乞丐知道硬的不行,就转了一个脑筋,“也不是说就回不了上京。我们这儿不是通着奚州吗?你往奚州跑,沿着奚州的官道回京不就成了?”
李宣棠喃喃重复了一遍:“奚州......”
小乞丐起身,嗤笑道:“就你这幅软塌塌的样子,走到哪年哪月才能走的回去?我跟你说,我可给你找了好几天吃的了,你要是好了就别瘫在那儿装死,一天天的就知道吃白食,我是捡了个跟班还是捡了个老爷?”
李宣棠闻言挣扎了一下,扶着长满青苔的墙角就要起来,两只腿打着颤。小乞丐嫌弃地看了他一眼,“算了算了,等你好全了再来伺候我。”话音未落,便大步朝着集市里走。
李宣棠看着小乞丐远去的身影,慢吞吞的将腿移到自己身侧。
这天气是在是冷,他一动就觉得骨头发麻,四肢百骸被寒风刺的生疼。
稀稀寥寥的人群里,小乞丐缩着身子,灵活的在各个摊铺前流窜。今天他运气不大好,什么也找不到。
实在是倒血霉,都怪捡了个不中用的煞星!
猛地一阵寒风灌来,鼻腔里吸入一口冷气,冷的他打了个喷嚏,鼻涕一股脑糊了出来。就在他打这个喷嚏的这个当头,一阵马蹄声由远即近传来。
他还没来得及看去,就被巡街的官驿给扫开了。小乞丐一个踉跄,摔在墙根上。他一句话也不敢多说,唯恐自己冲撞了什么大官,匍匐在地将头伏的极低。良久才敢抬头。
入眼所见是一双双黑色的布靴,上面有篆书小字,但他不认得。来的一队人马皆是平常打扮,圆领窄袖的襕衫,看上去,和寻常的商人无异。只一开口,小乞丐就能听出他们的口音是上京郦安人。
那种矜贵人才能说出来的口音和语气,他一直都心生向往。
为首那人骑着马,下马时衣袖鼓鼓,落地却没声音。他瞧见黑色的影子一晃而过,隐约间似有犬吠之声。那位大人腰间悬着短剑,缓缓踱步行近。
官驿显然没见过这阵仗,直言自己什么也不知道。为首那人听到这话并未震怒,只是噤声不语。
小乞丐心里咯噔一声,直觉让他慢慢往前挪近。官驿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犹犹豫豫地对官家人道:“倒也不是全无印象,只是我们这种小地方,什么乞索儿都有,前些日子还来了一个年岁不大的,身上还带着伤,只是,小的实在不知道他现在在何处了。”
官家人缓缓侧首瞧了那官驿一眼,良久才吩咐着所有人四散搜寻。小乞丐深吸一口气,他小心翼翼地屏住一口气,摸着墙角往回跑。
仗着熟悉路线,小乞丐特地选了一条近道,跑到他头晕眼花才终于返回原路。
他扶着墙角,眼睛发涩,看人也晃来晃去,跌跌撞撞地爬到墙角,这才确定李宣棠还在这儿。
“你还躺着?!快跟我走。”他攥紧李宣棠的胳膊,将他拽起来。李宣棠一头雾水,却不动声色地挣开了他的手,靠着墙警戒的看着他:“何事?”
小乞丐气喘吁吁地压低声音,有些愠怒:“喝喝喝,都这个时候了喝个屁的水!有人来追杀你了,现在正在四处找人哪!你要觉得不是来找你的就躺这儿等死吧,我也不救你了!”
李宣棠心一紧,立刻站了起来。越过小乞丐,只看到乌泱泱的一群人,他立即想到了南越蛮人,出于求生欲下意识握住了小乞丐的袖子:“你、你能不能帮帮我?”
小乞丐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李宣棠的手,他压下眼中异色,反握住了他的手,带着他从小道跑了出去。
这边黑靴官家人赶到的时候,只看到一团乌黑的破衫,伸手一摸,尚有余温。
官驿小心翼翼地道:“小村小户的,也跑不远。这……不知大人们找的是什么人?”
为首那人不答反问:“你可看清了?是带着玉的,七八岁的孩子?”
官驿低头,赔笑道:“挂在脖子上的绳子是朱红色的,应、应当是坠着玉的……那小娃生的贵气,我记得清楚。”
那人转身,话里没什么脾气,但豢养的黑狗在在他二人身边低吠,官驿身上渐渐发了汗。
只听那郦安的官冷斥一声:“你最好记得清楚。”
第6章 贵人
两个身量齐高的孩子绕过人群,钻进了连接着山坡的小林里。跑在前面的人几乎是连拉带拽的迫着后头的人与他齐速,到后来,走在后面的人跌跌撞撞的,几乎是被拖着前行。
李宣棠觉得自己胳膊被攥的生疼,树叶在他脸上打过,带着冰凉的水汽。他只能看到小乞丐的后脑勺,跑着跑着,他觉得自己像是往一个深渊里奔赴,直觉告诉他不能再继续跑下去了。
他企图挣开小乞丐的手,但是对方的力气之大在他的意料之外。
“你干什么?”小乞丐回头看他,因为风大,所以他的眼泪里汪着泪,说话气息也不稳。李宣棠瑟缩了一下,却又撞着胆子挺直了背,道:“已经逃的很远了,他们不会追来的。”
小乞丐沉默的看了他一眼,这一眼看的李宣棠心里打鼓,却不想,对方只是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话,只是松开了他的手腕席地而坐。
李宣棠收回胳膊,看到腕部一圈红痕。小乞丐见他迟迟不坐下,扫了一眼满是枯枝水汽的地,及其嫌弃的朝李宣棠翻了个白眼,但还是伸手扫了扫,扫出一块平地来给他坐。他这个动作很快,李宣棠压根没有注意到。李宣棠弯腿,离小乞丐有些距离安静的坐了下来。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风吹的声音及其清晰,雨滴顺着叶子掉到他们的颈窝里。
小乞丐滑稽一笑,他笑起来不好看,露出缺了的一颗牙。
“你是不是不信我啊?总觉得我想害你来着。”
李宣棠握着拳头,没答他的话。小乞丐撇嘴,“这年头哪家的公子哥不金贵,不是吃着金山银山的?你要真的是贵人,至于这么怕官家人吗?你放心,就算你是什么逃奴,我也不会告发你的。”
李宣棠皱眉,偏头看了他一眼,动了动嘴唇,却没说话。小乞丐也转头看他,他低头看着自己磨出洞的鞋子,喃喃道:“要下雪了,我不喜欢下雪。”
“……为什么?”
小乞丐始终低着头:“下雪很冷,所有人都在家里不出来,我连肚子都填不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