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棣(76)

2026-07-19

  周隶垂手立在一侧,并不再多言。一种很诡异的静谧在这个屋子里蔓延开来,周隶整张脸都藏在衣袍里,只漏出一双深褐的眼瞧着他的主人。这么一件破屋子里什么都没有,简陋的桌椅,尚书郎身上穿着一件破葛布,这样狼狈的日子他怎么过的下去?

  周隶无声地瞧了一眼内室,心中若有所思。

  他静静递过一件冰冷厚重的狐裘,半跪于地道:“属下来时遇上了尾巴,大人再不能耽搁了。”

  错开的缝隙外是狂风暴雪,两匹黑马立在雪地里喷着响鼻,黑羽乌鸦栖在树梢上,似乎也在等着他一句话。

  纤长的手接过狐裘,陈翛裹上厚重的外衣,他揭下墙壁上的玄铁剑,扣上护甲,一番动作纯熟利落。冷甲相击的轻脆锐响回荡在屋内,周隶瞧着尚书郎拔出佩剑,挑开布帘进了里屋。

  周隶心里一惊,若是杀了李家嫡子,那便是断了后路无故惹腥,大人应当不会做出这种愚蠢的事。可是,那也只是他的以为,这个陈家尚书郎心性如何,他倒底是不清楚的。

  周隶悬着一口气,待看到陈翛出来时剑上无血才松了一口气。他扫去马背上的残雪,看着大人认镫上马。

  尚书郎拉着辔绳,烈马嘶鸣了一声,雪花飞卷,他毫不犹豫地转身打马走远了,冷心冷肺地连头都没有回一次。反倒是周隶愣在原地发怔,呼啸的风雪撞着脆弱的柴扉木门,周隶下意识转身去看。

  一片茫茫白色里,长街尽头最里面的小屋亮着微弱的烛光。除夕满城红,在雪色里格外温馨,家家都在守岁迎新,唯有那个小屋无端多出些哀戚。睡在里面的李家嫡子,一觉醒来会看到什么呢?

  周隶拂去脸上的飞雪,他翻身上马,策马追上远去的人。

  奚州春平街的小屋渐渐被他们丢在了后面。

  二人策马并行,他们没有旁的侍从护卫,因而在路上遇上了不少黏黏糊糊的杀手刺客。周隶算是尽心护忠,陈翛却落刀极快,蛮力斩杀着一个个送上来的余孽。剑光所过之处,雪地上濡湿了一块块红斑。

  长剑犹在滴血,周隶将最后一个尸体抛进密林时,迎面对上尚书郎的眼神,他心里无端颤了颤。陈翛以臂上护甲擦拭血渍,声音极寒:“此番你来寻我,是不是郦安出了事?”

  周隶自知瞒不了他,便道:“是。”

  “明宁帝已经遣旨,大人与许儒善嫡女的婚事已经定下了。”

  陈翛抬眼:“什么时候?”

  “今岁立春,正月十一。”

  依着民间的习俗,四立四正前一日忌嫁娶,明宁帝怎么会定下这样的日子。陈翛遥遥瞧着上京的方向,皱眉:“......许儒善是不是不行了?”

  周隶垂目,却并不说话。

  “是你动了手脚?”一股寒意逼近,陈翛忽然攥过他的衣领,将人带至自己跟前。夹杂着腥血气息的荼芜香缠进鼻腔里,周隶看见陈翛冷的幽深的双眸,听着对方的声音,“许儒善突发的外风,是你的手笔?”

  “他死了于大人而言并无害处。”周隶答的不畏不惧。许儒善于他而言什么都算不上,真正在他心里能有分量的是大人的大业、属于他们所共有的大业。

  陈家尚书郎却狠狠掷开了他,周隶忽然被松开,跌倒在雪地里,树梢的残雪抖落,渗进他的衣领里,身上随之起了一层密密麻麻、冷而悚然的鸡皮疙瘩。

  他似乎听到了野兽飞禽的嘶鸣。

 

 

第62章 双囍

  北齐开国两百多年来, 罕见这满城红妆的排场。这番嫁娶既没有什么公主,也没有什么将相王侯, 可偏偏却摆出了极大的阵仗。皇帝老子赐下的姻亲,满城青瓦描红,金玲叮当作响, 年仅二十的陈家尚书郎拿出的聘礼不比任何世家子差。

  一朝嫁娶, 玉面檀郎摘走了富贵家卿,惹出了郦安不少笑谈。

  “油麻茶礼、金钗珥环,喜金十二担……姑娘,陈家尚书郎当真是珍重你的,单瞧那套点翠琳琅坠子, 就值这个数儿呢。”随侍的丫鬟比出了十根手指,与喜婆伸着脖子看着那些礼金。

  许容缨看着铜镜里的自己,黛眉朱唇, 缓慢的抚上了心口。

  那儿跳的厉害。

  许容缨生性清高自持, 此刻却难得有些窘迫, 轻声斥责道:“胡说什么。”她二十未嫁, 已是晚婚, 依着她这样的门楣, 想要什么样的夫君没有?可就是这么阴差阳错的,她等到了如今, 等到了一早投奔于她许家的少年郎。

  许容缨忽然想到了几年前自己驳斥陈翛的情形,心里有些后悔。虽说当初她确实看他不起,可是谁能想得到陈翛竟真的一步步青云直上了呢?

  他至今未娶, 许是为了自己也未可知?

  一念及此,许容缨淡淡笑了,两靥金钿平添出娇羞温柔来。喜婆上前为她盖上红盖头,飞凤羽凰的蜀锦刺绣如水一般,她默默伸出纤长的玉手搭在侍人的腕上。

  环佩叮咚,许家姑娘在震天的礼炮声响中踏上了喜轿。

  只是来迎她的却不是陈家郎,而是他的侍从。

  许容缨听着外间议论声,不以为然。她一早便知陈翛离京一年,一回来便进宫复旨。他甫一进宫,娶亲的旨意便传了下来,这样的恩宠,让她在郦安里赢了无限的风光脸面。

  她本就是世家女儿里生的最好的,自然也要得到最好的。父亲虽病在榻上,但只要自己嫁的好,她许家的荣耀仍不会倒。

  许容缨俯身对身侧喜婆道:“起轿吧。”

  吉时不可误。

  唢呐一阵阵的响,鼓声乐声响彻云霄。这城东的陈公府是新立的,还很干净新鲜,它正在等着它的新主人。

  车马停落的时候,许容缨久久未等到喜婆搀扶,她心下有异,隐约觉出一些慌张。许家姑娘扯下盖头,撩帘而出,待她看到眼前景象时,右眼皮狠狠跳了一跳。

  陈公府无人相迎。

  他们这一群人被晾在门外,匾额上的红绸也像极了笑话。许容缨冷声冲着身边的人喝道:“都瞎了吗?!还不找人开门?将我撂在这儿等人看笑话吗!”

  手下人纷纷应声而动,门是虚掩着的,许容缨推开身侧的侍女,趔趄行至门前,终于看清了里屋的情形。一片冷清,半分喜色都无。她忍不住冷笑起来,咬牙切齿:“陈述安,你该死!”竟然这样戏弄她。

  她立即折身要返还,却不想那个来迎亲的人迈步以剑拦住了她。面上层层珠帘一颤,许容缨不屑与下人说话,只道:“滚开。”

  那人却不退,许容缨刚要动,剑鞘便推开了一寸,寒光一闪,她便知道这人不是在说笑了。

  那是威胁。

  她抬头,看清了这人的面貌,二十多岁的年纪,面容尚且算是俊朗,只是眉目里尽是厌憎嫌恶。

  “你是谁?”许容缨皱眉道,他虽未见过这人,却隐约觉得他面相看着熟悉。

  周隶置若罔闻,却不想,城北处忽然传出一阵异响,待再细听时,一百零八坊的旦暮鼓声已经敲响了。

  郦安旦暮鼓,为传时,也为晓兵。鼓声响起,若不是报天黑晨初,便是呈报京兵出动。

  许容缨愣在原地失了神。似乎有什么东西忽然崩断了,一颗心猛地跌进了深渊。

  当朝明宁帝在位伊始,这是第一回为报兵而敲响旦暮鼓。赭衣京兵们配着腰刀,鱼贯而入,一身喜袍的新郎官从两列京兵当中站出。许儒善虽瘫痪了,但精神状况尚且算佳,此刻面上笑意却完全僵住。

  宾客不知何故,纷纷交头接耳的议论起来,这新娘子已经被接走了,新郎倌却在这儿,实在是不像话。

  陈家尚书郎身量抽长,腰间环佩垂悬,坠着红缨穗子。他长发尽数梳起,露出一双斜飞入鬓的剑眉,红袍加身显得人极其鲜亮。陈翛接过客宴上一樽清酒,遥遥朝着许儒善饮了一杯。满酒倾洒,尚书郎掷了金樽,叮咚落地而响。

  “许相,这杯离魂酒,臣敬上了。”

  喜宴立即乱了,在场有头有脸的官员悉数在此,许儒善被这么下了面子早已面色惨白。坐在内堂的谢家人和李家人无声地交换了一个眼神,谢定乘有些握不住酒樽,他额上出了汗:“真是冤孽。”李自垂目,忍下心中异样,冷声道:“狗咬狗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