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空?”
小孩睁着一双眼,小心翼翼的看着面前这个面容白皙、眼带血丝的男人,瑟瑟出声:“九哥。”
陈翛单膝靠地,向前移了一步,并不碰她,像是不大敢。双手紧紧蜷缩在一处,没了荼芜香安神,他觉得自己心绪难宁,有许多话要说却都积压在心里,可能是厌烦,可能是疲倦,也可能是......委屈。
这样荒唐。
一时的心智混乱使得陈翛面上血色褪了许多,为了和明宁帝商讨这些琐碎阴私之事,他已经几日未进米食,现下一身骨头都是虚的,不过是一副装着血肉的散架子罢了。
陈十六瞧着他,大约觉得这个九哥并不会害自己,胆子也就大了些,她将青果递给他,“哥哥。”
陈翛迟缓地接过,恍惚中有另一个影子与眼前这小姑娘重合在一起了。他喃喃道:“怎么在这里待着?”
十六转了转眼珠子,回道:“没有人管我,我太饿了,这儿有吃的。”
陈翛看了一眼灵堂上的摆盘,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你方才叫我什么?”
陈十六蜡黄的一张脸上回了些气色,她笑道:“你是九哥,我知道的,爹娘阿嬷都说你当了大官,我们家也要跟着你一起好起来,往后跟着你住大屋子,有吃不完的东西。”“……九哥?”陈翛怔怔的重复着这一句话,他放下了平日做惯了的官派样子,直接坐在了冰冷的地上,全无仪态可言。他竟然低头,咬了一口那青果,很认真的咀嚼起来。陈十六探头:“很甜吧?”
那枚青果在他掌心不及一握,他单手抚额,疲惫的摇了摇头,有一瞬间的松懈,像是在说什么胡话,“你怨不怨我?”
陈十六没大明白他在说什么,又觉出些恐惧来。她知道那话大约不是对自己说的,可是这儿除了自己还有谁呢?
察觉到对方眼神,陈十六吓了一跳,她结结巴巴地道:“不、不怨。”
陈翛却轻声一笑,唇角的笑容很是苍白勉强,“狼崽子,惯会扯谎。”
小姑娘心中忽然觉出了九哥的温柔骨来,她多了个心眼子,膝行上前,小声道:“九哥,爹很凶,他们都说,爹不喜欢庶出。”
一阵长久的沉默声,陈翛将那枚青果塞回陈十六手中,单膝离地起身。
狂风入堂,吹起了陈九子的喜袍,他高瘦的影子映在了陈十六的眼睛里。因是在这死人待的地方,背着光,陈九子异族的玉色肌肤显出了些许鬼气,他垂眼瞧人的时候,眼尾上挑,里面总有些说不出的味道。
这素未谋面的九哥,好看的不像世间人。
“现在带你走,迟了没有?”
陈十六听到这么一句话。
当时年少,哪知道这么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就改了她从今往后的命数。她一个放哪儿都被人瞧不起的庶女,在九哥的庇佑之下,成了郦安里的贵家小姐。也只因自己儿时一句“哥哥”,倒不知承了谁的运道?
周隶在陈公府中等了很久很久,从日暮等到残月悬空。他擦着刀剑,十分平静。待喜袍人踏进内堂,周隶立即站起身,看到他身后的黄毛丫头时脸色僵了僵。
陈翛解下这身喜袍外衣,淡声道:“找个信的过的人,好好将养这孩子。”
周隶垂眸看了一眼陈十六,应声点头。他将人带下去了才想起自己要说的话还没说,便又折返。
一入内室,却瞧见陈翛半身衣袍尽解,白玉脂的背上凸起两道肩胛骨,像是一对羽骨。他自知失礼,便背过身。陈翛披上素色单衣,倚在木椅上,有一搭没一搭的挑着饕餮炉子里的荼芜香料。
“还有事?”
“是,谢家人去了奚州,李棣已被接走。”
陈翛执金挑的手滞了滞,“什么时候回京?”
周隶压下心中异色,淡声道:“不回京,李相遣他去了壁州,十年不得归返。”
陈相轻声嗤笑了一声:“李自倒是个狠的,没了可威胁的后顾之忧,圣人倒底捏不住他命门。”
“舍不着孩子套不着狼,这就是世卿家。”香炉已燃,雾气蒸腾在周身,细细的雾气没入口鼻之中。
周隶将擦净了的刀呈给陈翛,陈翛侧眼瞧了那刀,古朴的刀鞘上有陈年污垢,那是他儿时一直心存渴望想要拥有的,如今到了眼前,却觉得哪儿都生了厌烦。
“封了罢。”灯火如豆,暖光下的人说着最冷心冷肺的话,“拿来搅弄风云是玷污了刀的魂,我这一生,原也不配握刀成将。”
这样的毫无掩饰的讥讽,带了些自厌的语调,听的周隶眉心跳了跳。他垂手而立,两人的影子映在了屏风上。
第64章 廊州
定宁二百一十五年, 廊州大旱,南越举兵进犯, 失陷之事来的太过突然,毫无征兆。
陈家右相进宫之时,恰遇上了同道而行的李相。李自比他着急, 也顾不上与他寒暄问安, 下了马车便飞奔进殿。陈翛默默行在后方,心中却嗤笑一声:窜的倒是比兔子还快,看来当真是火烧眉毛了。
李相起的虽早,可明宁帝还未起榻,他便只能在外苦守着。
也难怪他这般没了分寸, 毕竟他家儿子正是从壁州调取廊州述职的那批军官,此刻廊州失陷,李家小子被困在里面脱不开身。
边关打仗不是玩笑事, 一个不小心没了命是常态。
这一晃已六七年, 玄衣相早不是当年心性, 尤其是这些年与李相当朝做官, 好几回都有利益冲突, 两人虽未明面上掐什么, 可却绝不是什么和善的同僚。陈翛到了二十六七的年岁,看待旧人旧事心也狠了许多, 只是乍一听到“李棣”这个名字时会恍惚一番。
皇帝未接见李相,反而先招了他进殿。只是让陈翛颇为意外的是,他第一回瞧见了太子。
明宁帝与太子元均一起用膳, 刘成山在一旁服侍。便是他装瞎也忽视不了太子那番拘谨模样。十几岁的人了,拿汤匙却不稳当,时不时撞到瓷碗内壁,弄出些烦人的声响来。
皇帝皱眉,将燕窝粥搁在桌上,冷声道:“太子好难伺候。”
元均一颤,玉碗脱了手,碎在地上弄出一滩污渍。好端端一个清早遇了这样的事,刘成山心思毒辣,看出明宁帝的厌烦,宽声开解道:“昨儿太子爷习字熬的晚了些,今早想是精神不济,回头老奴叫东宫那边的嬷嬷上些心,再不叫太子这样费神了。”
许是顾忌着这儿有外臣在,明宁帝也没太下太子脸面,只叫他跪安。陈翛眼观鼻鼻观心,心道皇帝果真是不喜太子的。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坏事。至少于他而言不是坏事。
被轰出内殿的太子狼狈走出来,与站在外面侯传的李相打了个照面。四目相对,元均脸色有些发白,他脚趾不自觉地蜷缩起来。李自却拱手道:“太子。”
元均敷衍地拱手示好,“舅舅。”话音一落便慌不择路的跑开,身后侍人追着赶着跑。李自淡然地睨了一眼太子远去的方向,面上虽无表情,内里却无声地攥了指骨。
内室里另有一番氛围。
皇帝看了一眼刘成山,话说的不是很客气:“你也下去罢,杵在这儿干什么呢?”
刘成山讪讪退下了,这内殿也就只剩下了一帝一相。皇帝疲倦的揉了揉眉心:“一月前派发下去、赈灾廊州那笔银钱出了差错,这事你可知道?”
陈翛点头,“略有耳闻,说是到廊州那儿就没了音信。”
皇帝嗤笑一声:“灾款还能长腿跑?是这郦安里的老饕不安分了,爪子伸的倒是长。”
“圣人有疑心的对象?”
明宁帝却缄口不语了,半晌,他舀了一口粥,“朕要是什么都知道,还养你们这些臣子解忧?”
陈翛也装作什么都不曾听懂的样子,安分的垂手而立。皇帝大概颇为满意他这副乖顺劲,搁下金匙,“廊州失陷是外头人打进来的,可要是这北齐自家人之间也掐,那就不成个事儿了。”
明宁帝顿了顿,继而道:“溯州那边的图哈察最近不大不老实,也该叫人去提点提点了。”又叹了一句,“述安哪,你也知道,兵权这东西轻易不好调动,万一朕发了兵清剿,没寻到个切实的由头岂不是寒了边将的心?所以,委屈你替朕跑这一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