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八岁的小皇帝深吸一口气,收起了满肚子的委屈,凭着自己这小身板,踩着袁朗的膝盖,手脚并用,连爬带蹭,好不容易才翻身骑上了那匹小马。
一切看起来都和往常没什么区别。
马缰稳稳地握在袁朗手里。小小的人儿骑得也稳稳当当的。毕竟这已经不是第一堂骑射课了。
顾宴秋虽然嘴上喊苦喊累,可要真掏句心窝子的话,他其实还挺喜欢上骑射课的。要不是这天冷得跟刀子似的,他兴许还能乐呵呵地骑上好几个来回。
袁朗又牵着马绕了一圈。
顾宴秋俯下身,小手摸了摸小马温热的脖子,声音软乎乎的,像在哄一个小小孩:“小马儿,你乖啊,你让我自己骑一下好不好?”
袁朗看了他一眼,沉默了片刻,缓缓松开了马缰。
小马迈开步子,稳稳地走了几步。
顾宴秋眼睛一亮,小腰板挺得笔直,嘴角刚翘起来——
变故陡生!!
那匹平日里最是温顺的小母马,忽然间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惊了,一声嘶鸣,四蹄腾空,疯了似的朝前冲了出去。
顾宴秋整个人被颠得往前一栽,小脸瞬间煞白。
他死死揪住马鬃,声音都变了调,尖得几乎要划破寒风:“袁朗!袁朗!护驾护驾——”
袁朗已经飞身掠了出去,衣袍猎猎作响,声音却还是稳的,稳得像一根钉子扎进风里:“陛下,抓紧马缰!抓紧马缰——”
.....
当顾临渊收到消息、匆匆赶到的时候,那匹小马已经倒在血泊里了。
是袁朗杀的。
不杀不行了。
那匹马的眼睛至今还是红的,瞪得滚圆,空洞洞地瞪着天,像是死前还带着一股邪性。
袁朗单膝跪在一旁,衣袍上溅满了血点,低着头,如实交代了一切,以及已经追查到的一丝线索——
松柏死了。
对,他死了。是自杀。
永乐宫里,顾宴秋正趴在王太后怀里,哭得那叫一个地动山摇、日月无光。
人没受伤,但被吓得魂都快从嘴里飞出去了。
真的,毫不夸张。
毕竟人家才八岁嘛。八岁的娃,能指望他有多大的胆儿?
当时袁朗已经把他从马背上接下来了,两条小短腿都踩着实打实的地面了。那匹马也被几名禁军死死拽住了,可它偏不罢休,疯了一样挣着缰绳,嘶鸣着,四蹄乱蹬,仿佛非要撕了他不可。
那一幕,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生生烫进了顾宴秋的小脑瓜里。
于是他彻底不行了。
只听他趴在王太后怀里,哭得一抽一抽的,声音又尖又哑:
“皇祖母,妖怪、妖怪——皇祖母,那匹马真的是妖怪,它要吃人、它要吃人——”
王太后搂着他,一手不停地拍着他的背,一手拿帕子给他擦眼泪,嘴里“乖孙不怕、乖孙不怕”地哄着,哄得嘴皮子都要磨破了,可这小祖宗压根儿不买账。
安神汤自然也强行喂过了,毫无作用。
该哭哭,该嚎嚎,一滴没少。
当沈砚进来时,他仍在撕心裂肺地哭。
听到脚步声,这小东西居然伸出两只小胖手朝沈砚扑过去,嘴上哭嚷得更加卖力了:
“皇叔夫——皇叔夫——它真的是妖怪!它的眼睛比灯笼还大,还有个血盆大口——这么大、这么大的口——”
他一边说,一边拿两只手拼命比划。比划得大得不像话,比划得好像那马能一口吞下十个他。
是有些夸张了。
但当时那匹小马,真的是发了大疯。
沈砚蹲下身,伸手接住了他,把他整个人捞进怀里抱了起来。
他没有像王太后那样柔声细语地哄,而是一字一顿,声音稳得像钉在地上的桩子:
“顾宴秋,你听我说。这个世上没有妖怪,只有人心。皇叔夫跟你说过的,这世上想要你命的人很多。而今天,不过是第一出戏罢了。乖,别哭了。”
可顾宴秋还在哭。
他根本听不进去,一个劲儿地往沈砚怀里拱,小脑袋埋在他胸口,拱得像只受了惊的幼猫,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塞进去藏起来。
沈砚深吸一口气。
然后伸出手,拎住他的后脖颈,像拎一只不听话的小猫崽子一样,把他从自己怀里提了出来。
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咬牙切齿的劲儿:
“顾宴秋,你再哭,我先把你吃了。”
哭声戛然而止。
顾宴秋的嘴巴还张着,泪珠子还挂在脸上,可愣是一点儿声音都不敢发出来了。
安静了大约半秒钟。
然后他炸了。
他开始拼命挣扎,拼命想逃。两条小短腿在空中乱蹬,两只小手朝王太后的方向拼命伸,活像沈砚是什么吃人的猛兽:
“皇祖母!救我救我!妖怪妖怪——这就是个妖怪!”
王太后坐在榻上,看着这一幕,缓缓扶住了额。
沈砚依旧稳稳地抱着他,一手掐住他的小下巴,把他的脸掰过来对着自己,哭笑不得地叹了口气:“你才是个妖怪。”
“你就是个妖怪!”顾宴秋眼泪还在掉,可嘴已经利索起来了,小手指头戳着沈砚的鼻尖,理直气壮地控诉,“你刚刚说要把我吃了!而且皇祖母也说过的,你就是个小妖精!”
沈砚:“……”
王太后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又抽搐了一下。
她好像确实说过这话。
但此妖精非彼妖精啊乖孙!
第147章 怎么现在还要哄孩子?
沈砚沉默了片刻,感觉自己一世的英明就要毁在这小兔崽子手里了。
“书云。”
门外立刻响起两道利落的应声。
书云和书音像是早就排练好了一样,一人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一人手里举着一个糖人,笑盈盈地走了进来,那笑容比糖人还甜。
“陛下,您看这是什么呀——”
顾宴秋泪眼朦胧地看了一眼。
不看还好,一看哭得更凶了:“我不要这个!我要小兔子的那个!”
书云和书音对视一眼,面不改色地转身出去换。
过了一会儿,书云举着小兔子糖人回来了。
顾宴秋抽噎着看了一眼:“我不要小兔子了,我要小老虎的。”
书云和书音又默默对视一眼,转身。
又过了一会儿,小老虎糖人来了。
顾宴秋吸着鼻子看了一眼:“这不是小老虎,这是小花猫!”
书云和书音:“……”
两人深吸一口气,嘴角的微笑纹丝不动,再次转身。
如此又换了四五轮,终于换到了一个顾宴秋勉强满意的。
是一只张牙舞爪的小龙糖人,金灿灿的,在烛光下闪着亮晶晶的光。
顾宴秋抽噎着接过去,小嘴一瘪一瘪的,总算不嚎了。
只剩下偶尔的一抽搭,像个小喷泉间歇性喷发一下。
书云和书音退到一旁,默默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那个眼神里写满了同一个困惑,层层递进——
她们来陈国,不是来找主夫的吗?
怎么现在……还要哄孩子?
而且还是个这么难哄的。又哭又闹,挑三拣四,一会儿小兔子一会儿小老虎一会儿又嫌人家是小花猫。
这叫什么?
这难道就叫传说中的……他们家公子无痛生娃?
.....
另一边,三王府里。
陈松从外面回来,面色如常,拱手禀报:“王爷,一切正按您的计划走。松柏那个小太监,倒是干脆,说死就死了,没给旁人添麻烦。”
“另一个小太监,南六那边已经翻出来了。不过王爷放心。借他十个胆儿他也不敢乱说。毕竟他一大家子十口人,可都在咱们手里捂得热乎着呢。这事儿怎么也赖不到咱们头上,六王爷那边,自然有人替咱们背着。”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如白水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