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煦想笑,强憋回去,一本正经道:“说什么呢,我这不是过去接您嘛,抓稳了,掉不下去。”
他话说得好听,偏在钢锁上狠命下踩,非弄得这东西一上一下,吓得梁九立把自己左右平衡晾衣裳似的搭在索道上。
“您跟我说实话,到底干嘛来了?”安煦问。
梁九立知道他满肚子坏心眼,但实话必不能现在说:“好孩子,咱们先过去,过去了我跟你说,其实关于九菊,我一直有个怀疑,总没机会告诉你。”
这话是现编哄人还是确有其事不好说,反正入安煦耳朵,立刻让他联想到雾蝇和骆九菊的隐瞒。
他身体状况不佳,梁九立万一掉下去,他救人吃力,是以跟对方在铁索上拉抽屉不是上策,遂凌风疾步到对方面前绕到,在老头腋下一架,单手把人捞起来——
他有心一鼓作气把人送到另一端,略一思量,体力不容托大,还是将人带到距离较近的石塔一边。
梁九立瞬间拥抱大地,趴在冷石头上接了半天地气,才缓过一口气。
“大伯现在可以说了吧?”安煦道。
梁九立抱怨道:“这地方定是你叔搭的,他将藏书阁里的重要典籍都搬到这里来了对不对!”
说着,他窜起来,气哼哼往石塔里钻。
他的功夫跟安煦不是一路,刚才飘逸升仙之地没有优势,脚踏实地就半斤八两。
他进石塔看到通天彻地的书柜,破口大骂:“我就知道他有问题!”他转向安煦,“你知道吗,他一直在跟个神秘人做生意。上次你问我时,我见人多眼杂,谨慎起见没和盘托出,这些年他将藏书阁典籍里的关键卖掉很多。”
安煦眉心一收:“大伯言之凿凿,有何证据?”
梁九立在屋子里巡视似的溜达:“我手上有一本册子,上面是他记述的黑账。”
“大伯手上若真有证据,为何不一早拿出来?”安煦问。
梁九立:……
“毕竟是同门,不想事情闹得太难看。”
安煦轻轻笑了一声:“大伯别绕弯子了,有何诉求,不妨直说。”
梁九立知道安煦打小古灵精怪,这些年接触了许多案件,有些事不如不瞒:“你将司天堂掌印之位彻底交给我,别拿那边的破烂糊弄我。”
安煦没说话。
这边典籍记录秘术甚多,若是交予心术不正之人,必酿大患。
梁九立方才就在观察,他领会术术不是好料,某些方面却也不傻,突然“哈哈”笑了:“无烬你躲在这做什么,”他目光落在摊开的卷宗上,“做幻粉?方才我见几只枢鸢飞过去,它们去做什么了?哦……你不用回答,我听说你与圣上有七日之约,这几日若是哪里有不对劲的事件发生,便是你捣的鬼!”
安煦心思一凛。
梁九立未知他的全部计划,但若胡乱搅合,也是麻烦。
“那大伯不如留在这里多住几日,翻翻想看的典籍,待到事了,咱们再来说掌印之事。”
梁九立冷哼一声:“缓兵之计。”
安煦略有迟疑,眼神骤冷,突然就动手了。
他手腕一翻,骨制匕首抽出来,直向梁九立削过去。
梁九立惊骇,堪堪让过剑锋,握拳击安煦手肘,怎料安煦只让过关节,居然紧绷肌肉拼得被他打一拳。他是人老滑,即刻想到这小子有诈,垫步收力,还是晚了。
右肩肩贞穴一麻,整条手臂跟着不对劲——方才注意力在安煦兵刃上,没注意他左手夹针,一针钉中自己穴位。
“小兔崽子!”梁九立向后跃开,“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你疯了!”
安煦在原地站定,活动着被拳风扫过右臂,一哂:“您还不知道我么,惯是如此。”
梁九立鼻子冒青烟:“你喊我一声大伯父,便这样尊父的吗!”
安煦笑得赖皮:“是‘大伯’,没有‘父’,再说了父慈子才孝,您老一点都不慈,想要孝,可能只有披麻戴孝的‘孝’。”
梁九立让他气得原地转了个圈,一抖衣襟,居然摸出个雷火弹:“我炸死你这小兔崽子!”
安煦心下暗惊:果然来者不善。
他面不改色:“炸吧,这距离炸,咱俩一块儿上西天,还能有个伴儿,反正不是我想当掌印。”
他油盐不进,梁九立要拿大顶了。
窗边忽而吹进一阵风,将老头吹得冷静些。
“大伯,”安煦也怕他狗急跳墙,温声道,“您这么毁我,司天堂也落不得好,您这掌印当上也没意思,不如您先在这审阅秘籍,我着人搭云梯接您回去,咱们再论往后。”
梁九立要被他绕进去了,眼看答应,突然意识到安煦若能拎他回去何必搭云梯?!要么是拖延,要么……就是他自己身体更差了。且更重要的是,他手里没有真东西,刚才所说证据,是他见骆九菊神秘兮兮写手记的推测。
事已至此,老头恶意爆生,端详安煦脸色,嘴角弯起冷笑,猝不及防抄起桌上与雾蝇相关的卷宗,直向窗外扔出去,同时点燃雷火弹,甩向书卷。
“你不怕死,好啊,我就把这里的东西都炸了!”
安煦大骇,身形一晃跃出窗,随手割断腰间玉佩向那雷火弹掷去。
玉佩正中目标,将雷火弹激飞到山崖下。
“轰——”一声,崖边腾起股爆烟;书卷好好落在地上。
安煦刚松一口气,惊觉背后劲风起,他还在空中,无处着力,反手打出三枚金针,同时背剑去挡。
他以为是梁九立急追而出的暗算掌风,可金针打出不见疾风有减势。
他暗道“怕是重物”,脚尖沾地、猛一回身,将双臂交在胸前提内息——“砰”一声闷响,梁九立推着一截木头桩子,撞钟一样怼在他手臂上。
老头功夫刚猛,安煦被怼得重心歪斜、向后退。
后面是悬崖!
他一脚踩空,暗道“完了”,余光瞥见有道暗影鬼似的飘近,在崖边踏草而行,力道太狠,许多岩块被蹬下深渊。
黑影一把将安煦抄在怀里,紧紧抱住,带他飘至平地站稳。
安煦只闻对方身上极淡的清冽气,便知道是姜亦尘来了。
他说不出话,生接梁九立一下,他胳膊疼、心口疼,胸腹间有股气息上蹿下跳,他试图往下压,但他想咳嗽。
这节骨眼,气口不能破。
安煦捻金针在天突刺下去。
咳嗽的冲动立时减弱,胸中燥气却更加爆炸,还是有血自嘴角漾出来。
第67章 暴怒
姜亦尘从刑部出来,遍寻安煦不见,让避役司豢养猎鹰的兄弟可着整个邺阳搜寻,得知安煦来了这隐蔽之处。
他走那铁索也提心吊胆,即将大功告成时,见安煦飞扑出窗口救卷宗,后面一人紧跟而出,抄起木头桩子撞向安煦后背。
姜亦尘在铁索上凉了半截,一句“小心”生生噎在嗓子眼——他不敢喊,生怕这般会让安煦分神,死得更快。
这一刻,他只剩一个念头:掉下去我也要接住他!
他是凭本能凌空而行,踏至崖边、踩着崖壁往安煦身边冲。落脚力道太猛,不知蹬碎多少岩石。直到安煦瘦得扎人的肩膀抵在他心口,他才觉得活过一口气。可他劫后余生的心还没彻底放下,就见安煦脸色煞白,不言不语一针扎在嗓子上,把自己扎出一口血。
那行细细的鲜红蜿蜒向下,岩浆一样烫着姜亦尘的眼睛,把心融出个大窟窿。
而安煦呢,他强忍不成还是吐血,索性不再克制,咳嗽几声,歪在姜亦尘怀里阖眼把血沫子咽了咽,捻出针来钉稳心脉:“你怎么……找到这的?看来这地方也不隐秘。”
姜亦尘说不出话,抬手沾掉他嘴角残血,将他半扶半抱到被风处,靠着岩石,脱掉外氅裹住他:“缓一会儿。”
言罢,他掀眼皮看梁九立,暴戾之气直冲顶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