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了医也不一定好,悬壶济世难医心,殿下何不医医天下,比救某一个人有意义。”
姜亦尘垂着眼睛想:我可从没这种想法,我若说只想你好,怕是在你心中的最后丁点光芒都要熄灭了。
他眼中伤悲闪逝,转为温和笑意:“先说眼下吧,你的伤药够吗,咱们要怎么才能回去?”
安煦叹息道:“索道炸了,咱们都要死在这了。”
姜亦尘鄙夷看他:“不会的,后面山势陡峭,但我能背你下去。”
安煦摇头道:“你伤也没痊愈,一人下去勉强,背我下去是做不到的,况且我手没力气,缚不住你。”
姜亦尘眨巴眼睛看他,居然露出个淡笑:“哦。”
之后,他不再多话,转身靠着卧榻、坐在地上,安静守着。
第68章 别闹
安煦丈二和尚:这家伙也太淡定了吧?
“想等我咽气再走啊?不用客气,殿下现在顺道下山能追上老梁,帮我把仇报了就行。”
姜亦尘淡淡“啧”一声。
他听出安煦找事,对方现在身体太差,他不打算跟他一般见识。
他往身上摸,掏出几支袖剑,向外指:“你看,这地方秀树参天,我可以猎鸟。你不会死,我也不会死,所以好好养伤、养精神,少说丧气话。”
安煦眉头一扬,见忽悠不了他,暗道“没劲”,撇嘴泄气:“好吧……这里有暗道能通到山下的溪边去,但路不好走,你容我歇歇。”说这一会子话,他开始气喘,胸口丝丝拉拉的刮擦感严重,遂闭口不言。
姜亦尘没看出他又不舒服了,笑得更开些:“你慢慢歇。”
安煦看癫子似的看他,终是忍不住问:“高兴什么?”
“能和你在这住下,有吃有喝,一辈子这么过下去我也甘愿。”姜亦尘实话实说。
安煦难以置信:“耗在这,你的雄心壮志呢?”
姜亦尘不接茬:“好好养伤,话多伤气,不说了。”
看他的模样,倒是比当了王爷开心千百倍。
安煦看不懂他,不再理他,自己落针,又放枢鸢回去拿常用的药来。
“再拿点盐。”姜亦尘在一边支嘴,真要在这起火过日子。
安煦一笑,放走仅剩的一只枢鸢闭目养神,运内息调理伤势,他至今没理清为何内息混乱,推测跟雾蝇有关,又没有足够的精力验证。
姜亦尘则不继续在他眼前晃,发现后屋有米,喜不自胜,去猎来山鸟洗剥干净,烫熟,将肉撕得细碎,掺在粥里一起煮。
近正午时,药和盐一起来了。
肉粥调味之后很鲜美,安煦胸口却总堵着一团气,他暗骂自作自受,垫几口不再吃,一觉睡去,太阳落山也没醒。
而姜亦尘依旧很忙的,单是挑水就跑了好几趟,又捡来干草将石塔的窗缝、门缝堵严实,爬到壁炉里通烟道,再将后屋可能会用到的锅碗盆桶洗涮干净,仔细烫过。
他折腾到傍晚,破石塔内愣是被他收拾出几分烟火气。
当然他也累,但他守着安煦舍不得合眼,坐在榻边不错眼珠地看着人。
突如其来的安谧让他迷恋,也让他心焦——该如何医好他,留住他呢?
他万般不愿想极端结果,又不得不想,若是留不住,要不要把无烬的身世与他说清楚?
事未临头,姜亦尘没有答案。
夜深人静时,他为免想法消极,勒令自己不要再想。
壁炉里的火光幽微,屋里温度正好,姜亦尘依旧担心安煦不够暖,脱下外袍再给对方加盖一层。
方才他怕火光晃到对方眼睛,一直让安煦的脸埋在他身形的暗影里;现在他有所动作,安煦立刻被惊扰了,眉头微收,人也跟着蜷起来。
火光映着安煦的脸,姜亦尘忽觉不对,轻轻贴对方额头——热乎乎的,是又发热了。
这么一动,安煦睁眼了,懵懵地看他。
“你发热了,有药吗?”姜亦尘道。
安煦摇头,又要睡过去,合眼往姜亦尘身边贴——他是彻底迷糊了,嫌火光耀眼,去寻对方身边的暗。
姜亦尘的心又柔又疼,轻轻抚着安煦额头,把他微皱的眉头揉开,侧一半身子担在床上,给对方遮去壁炉忽恍的光。
安煦应该是冷,缩着贴人。
他清醒时可向来不这样,姜亦尘不乐意看他难受,又贪恋他片刻的依恋,搂了他,用长袍将他裹严,寻思着若他烧得再高,便去烧热水给他泡澡降温。
泡澡降温……
姜亦尘想到这四个字咽了咽,下午他刷木桶时就早有预谋。
他想:无烬八成是要抗拒的,可我又做不出将他扔进桶里的野蛮事,最好的办法是抱他一起,他伤病无力,自己是大夫,挣扎几下也就认了吧。
六殿下想得挺刺激,彻底不在乎自己背上还未痊愈的伤,打算付诸行动。
可他目光落在安煦脸上,见对方好不容易睡得安稳,就又不忍心折腾人家了。
于是,他搂着人,度过了不忍耗尽的长夜。
天光微微擦亮时,他不知第几次探安煦额头,确定对方发了微汗,烧热渐退,准备再去煮粥,先听见窗边“笃笃”几声固定节奏。
是阿蔓养的鹞子。
这一大早,想也知道没好事。
那鸟还偏是个急性子,等不到人开窗,在门口“剁剁剁、笃笃笃”敲上快板了。姜亦尘怕它把安煦敲醒,一骨碌轻巧翻起来,开窗放它进屋。
鸟儿小孩脾气,到了新鲜地方兴奋得紧,冲进屋子眼看自由翱翔,被姜亦尘预判行径,一把薅住。
“你别闹,看,那边有人休息。”姜亦尘低声道。
鹞子“咕咕”两声,没挣扎。
姜亦尘把它腿上竹筒里的纸卷拿出、展开,快速看过,脸色阴沉下来。
“出什么事了?”安煦还是醒了。
姜亦尘放飞鹞子,到榻边蹲跪下,温声道:“没事的,你睡。”
安煦眨眨眼,只是看着他,不肯再睡。
姜亦尘拗不过,道:“从昨日午后开始,灵光寺内的修士陆续神志恍惚,闹到入夜越来越多的人时而亢奋,时而低落,现在寺里乱套了。”
是雾蝇的幻粉生效,安煦没说话。
姜亦尘哄罪魁祸首:“这事你不管了好不好?”
安煦坐起来了:“那可不行,我得快把烧热彻底退去才行。”
姜亦尘抱怀看他,咂么出滋味:“你捣的鬼?”
“殿下空口白牙,可不要诬赖好人。”安煦幽幽舒缓气息。
姜亦尘依旧不跟他争:“降温的方法有……”他扭身要走。
安煦抬手拉他手腕:“去哪?”他见对方眼中有别样的光芒一闪而过。
“我去烧水,你泡一泡,降温快些。”姜亦尘回答。
安煦乍没反应过来这货兴奋个什么,眨眼的功夫开窍了。他从不是扭捏性子,淡笑着,居然开始解衣裳。
笑如惊鸿一瞥,落在姜亦尘眼睛里,渗进心窝,溅起一层热浪。
一浪接一浪,上下窜两头,又被安煦自解衣衫的行为闹得如热锅浇油。
安王殿下喘气有点不顺,不想被安煦看出来,一压对方肩膀:“等我烧好了水,你再宽衣,”他扯过袍子裹住人,“若是一会儿……你没力气,我也可以代劳。”
安煦还是看他,突然笑出声来,假嗔道:“殿下想什么呢,不是想学医吗,我要你帮我个忙。”
说着,他摸出针囊,挑出长相很怪的针,递在姜亦尘手上。那针前端有个扁平的刃口,像个极小的刺刀。
“帮我在大椎、神道二穴垂直刺入半寸,捻转一圈,拔针之后挤出些血来。”
旖旎顿时给吓没了。
姜亦尘抖手接针:“什么?我……我听说针扎不好,要给人扎瘫的。”
安煦就爱看他的怂样,“哈哈”笑两声想咳嗽,强忍住,幽幽问道:“我若动弹不得,岂不正合你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