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天诡案录(109)

2026-07-22

  溪山本是跪着接旨,听见“暗通党项”蓦地抬头看姜炼,眼中闪过困惑紧跟着似想通了什么,腮线紧绷要咬出牙血来。

  他恶狠狠地盯视对方,最后嘴角漾出一抹阴冷的笑。

  待到太子殿下“钦此”二字宣完,溪山不接旨,站起来一指对方:“姜炼!你算计我!”

  情急之下,称呼都变了。

  太子姜炼松散坐在马上,歪头看他:“大师,你以贴身佛珠为信物向党项王上递信,称我大晋如今国防空虚,若有所期冀该赶在圣上推行僧兵制度之前下手,密信被孤截获,还要狡辩?”话说到这,他冷了面孔,抽刀指溪山,“妖僧!死到临头颠倒是非,若有不服随孤去三法司分辨!”

  溪山“哈哈”大笑:“与你回去?你是如何将我的随身之物骗去的?我随你回去只怕尚未入城门便成一具冰凉尸体,最后还要被扣上‘畏罪自裁’之名!”

  姜炼眼神一戾:“既然你敬酒不吃,”他抬手,“众将……”

  “且慢!”溪山截断他话茬,“你看谁来了!”

  姜炼回身,见包围圈外是安煦和姜亦尘,还有数十名避役。

  溪山不待他再说话,朗声吆喝:“安监正,来得正好!你前日在我寺中用幻粉,是何居心我心知肚明,事已至此,择日不如撞日,你想不想看骆掌印近年做过哪些好事?随我来!”

  他身形忽而向后飘,灵活得不似平时般持重;所措言辞更像是个江湖滚刀肉。

  几乎同时,安煦脱蹬一跃而起,在溜儿背上一点,向前飘出三四丈。他轻功甚高,腿不方便能与溪山追个平手,一直坠着对方飘过大雄宝殿,至最末一进跨院的广场。

  这是片开阔地,平时不让香客进,院子正当中稳座青铜巨钟,估摸能有数千斤重。

  溪山几步踏上三丈高的钟顶,在钟钮处一按,“喀拉”一声机扩闷响:“安监正博闻强识,可知道这是何物?”

  安煦一讷。

  他听声音便知大钟内有乾坤,枢纽承重音甚宏,遂心思猛翻,想起二叔曾经建造阴阳蜃楼之余,还做过一个名为“钟墟锢院”的木头小院给他玩,里面也有这样一口钟,其中暗含许多防御机关。

  那东西被翻造成青铜的了吗!能承受青铜重量的机扩工艺是轻而易举就能造出来的吗!更瞒得上下皆不知?

  不可能!

  溪山以为把他问住了,得意一笑:“这也是骆九菊的手笔,先生实在是墨子再世!”他“哈哈”空笑两声,在钟钮上狠狠拍下去。

  姜炼和姜亦尘正好带人冲进来,人马鼎沸之声也不能彻底压住大钟内部的措响。地在震,分不清是人太多,还是地下有何机关运作。

  “小心!”安煦提内息爆喝,合身反向去扑姜亦尘。

  应景儿似的,“轰隆——”一声。

  姜亦尘被安煦一拥入怀,他感觉对方全幅重量都压在自己身上,须臾便知钟不是好东西,更知安煦是何用意。

  他大骇惊急,扭腰与其交错身位,在对方腰间一捞,将人抄得双脚离地,护在怀里,带着转去殿柱后方。

  可随之而来,没有飞蝗崩刃,那钟像会千斤坠似的,猛向地下砸。广场平地塌大坑,尘土暴起好几丈。

  再说安煦。

  他本意是护着姜亦尘,奈何力量不占上风,被对方捞起来便跑,心中一时起急;听见那“轰隆”巨响,又放下些心——果然青铜铸件与木器不同,这钟墟是因材改造过的,没有暗器。

  他在姜亦尘腰间一拍,对方即刻会意,二人一跃跳出尘埃、上了周围房脊;

  姜炼则在安煦爆喝时,便示意随行近卫止步——他带不进来太多人,禁军被分散在各道院落防御戒备。

  安煦被爆土攘烟呛得咳嗽,姜亦尘摸出帕子,悄无声地塞在他手里,同时狠瞪他一眼。他视而不见,轻飘飘还对方个笑眯眯。

  尘埃缓落,风里有股很难形容的味道,有药味,又有血腥、腐败以及酸馊,味道源于塌陷的地底。

  溪山稳站青铜钟顶,垂眸往下看,“哎呀”一声感叹道:“这地宫扩建过甚,骆先生的‘断龙钟墟’威力不够呀,”他满脸戏谑,指着地上,“来啊!诸位看看,看朝廷清贵在浮屠座下真正的‘功德’!”

  话激起所有人的好奇。

  饶是安煦等人心有预判、见惯惨烈,看清眼前画面依旧心脏狂跳,姜炼的一半近卫甚至面露菜色、忍不住干呕起来。

  那大钟下坐之力损毁的是地下暗室。

  广场下有个以木楔子与砖石混合垒砌而成的空间,空间被分成一个个小隔间,每间不过三尺宽,每个格子里都有人!

  男女都有。

  他们眼神空洞,衣衫褴褛,枯瘦如柴的脚踝锁着镣铐,锁链的另一端被砌在地里。

  巨钟的重压让大片空间损毁,在巨钟覆盖范围内的人被压得骨碎肢离,暗红色的血液和空间暗道下层的黄白之物混合成糊涂。

  而那一团团糊涂又被阳光映得泛金沙……

  是人血里雾蝇的卵!

  这寺院的地下有个巨大的、用活人豢养雾蝇的饲养场!

  只因后期扩建,暗室范围超出巨钟的覆盖,才让一部分宿体幸免于难。

  “冻土吃了十指蔻,来年还咱三担粮……”

  溪山腔调怪异地唱出这句歌谣,看向姜亦尘:“安王殿下,你以为这句唱词是何意?灵光寺年年向宫中进献‘香火供奉’,那样多的钱财都是来自香客吗?错了。它们来自灵光身!是那些高不成低不就的商贾官员为了延寿、显贵捧着金银财宝换去不朽皮囊,产出的价值。这价值的缔造者是是流民、是信奉浮屠门却难给大晋带来价值的他们!而我,背负罪孽把这些废物变成金山银山流向国库,输送给边军换粮饷……如今国库丰盈,陛下又嫌军力不足,看中浮屠门信众众多,想要编为僧兵,再榨一道油水?真是好算盘啊……这天下的好处,都让你姜家沾了去!”他话到这一顿,蓦地指向姜炼,“而你……听说你在西疆失力,被变相收了兵权,现在着急算计我向你老子买好,为了拿回兵权吗?可你知不知道,辅助你姜家至深的,是你好六弟的母妃,贺氏的昭仪娘娘!若没有她,这来财的方法骆先生断不会传授!他们往后子凭母贵,母凭子贵,你半分好处捞不到!”

  “休要耸人听闻、挑拨离间,你率浮屠门做此等恶事还妄图要大晋朝廷背锅?你敢说你是过路财神,未沾半分好处?陛下若早知你行此恶事,早将你碎尸万段!快来束手就擒,得一全尸,留得最后一点体面!”姜炼横眉立目。

  溪山一脸不屑,眼神一戾,扬手向姜炼打出个暗器。

  “护驾——!”

  姜炼威然不动,他的贴身近侍连耕闪身上前,抽剑将暗器劈落。

  再看那溪山,他一击未“中”,并不只是针对姜炼,又接连弹出好几个类似暗器。

  众人严阵以待,这玩意却像哑火的炮仗,落在地上响都没有,又让人忌惮,不知它是不是真的永远不炸。

  “噗……”一声长响,那玩意像放了个蔫儿屁,散出团白烟;接二连三,它们个个如此,陆续冒白烟,很快被西北风吹得四处都是。

  “是毒?”

  “是不是毒!”

  “闭气!”

  近卫们低声戒备。

  突然——

  连耕尖声大叫,单手捂脸:“别过来!不是我……别过来……否则我不客气!”

  话音里攒满了惊恐,他毫无预兆挥刀,一刀劈中身旁人脖颈,霎时血花飞溅。那倒霉蛋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便去见了阎王。

  不足须臾,如连耕神志混乱之人越来越多。

  白烟沾身即疯,立竿见影。

  一众官军乱作一团,有人抱头痛哭,有人见人便砍,有人疯狂撞墙,还有人吓得缩在墙角念念有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