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此设想,若恶事持续数年,那么被榨干血肉的流民真不知到底有多少。
圣上因此大发雷霆,下令各地彻查浮屠门内是否还有此类行径,勒令各地修士忏悔赎罪。
安煦听闻此事闪念不妥,预判往后圣上有心往赎罪券方向发展。但一来他说不上话,二来他心思全在救人上,过于分身乏术,闹到最后自己也病了,每日靠药和针顶着一口精气神照料病患。
日子乱七八糟忙过多半月,灵光寺中病患症状渐轻,安煦终于不用日日在寺里吃斋。
他身体好几天、坏几天,今日发低热、明儿给面子让他喘口气、后儿又头疼……
却诊不出具体毛病。
这日一早,他在衙门里专心研究拔除雾蝇宿于人体内的方法,蒋朝、骆白璧、还有那几百口子侥幸未死的宿体还等着救命。
怎奈午后,他开始脑袋发晕,晚饭时彻底没胃口,吩咐了不让打扰,躲去司天堂衙门的药房里试几味药性。
许是这地界的味道安神,能缓解不适,他趴桌上彻底睡着了。
他越睡越冷,没彻底冻醒又贪恋这点懒怠。
朦胧间,他感觉有人碰他的脸,手很暖,动作很轻、很温柔,安煦无意识蹭了蹭,在自己臂弯里蹭出个不想被打扰的姿势;然后又有毛茸茸的东西贴过来,像精致的风毛领——有谁给他盖了件衣裳。
下一刻,谁在他肩头一扳,将他抱起来往外走。
这下安煦醒了,睁眼看见姜亦尘。
目光对上,他有点恍惚——你不是出外差了吗?
姜亦尘面露怜惜地看他,知道他还没醒盹儿,哄道:“睡吧,我抱你去床上,我回来了。”
无论是梦是真,此情此景都足够让安煦安心,他又睡熟了。
这觉他睡得很舒服,再睁眼发现自己躺在书房卧榻上,已然天光大亮。身边没人,但某人的外氅盖着他,壁炉里的火生得恰好微暖……
他一骨碌翻身坐起来,揉揉眼睛,确定自己不是病入膏肓、情深发梦。
姜亦尘是真的回来了,无奈依旧被皇上指派得脚打后脑勺,二人总不得时间相见。好几次,姜亦尘深夜神出鬼没,来找人时,安煦已经睡下,清晨人还没醒,他又有事要离开。
不过他总会在安煦身边留下点什么,有时是件衣裳,有时是蜜饯,又有时是枝梅花,他是要他知道,夜里迷迷糊糊时轻轻抱他、吻他,又不忍心扰他安眠的人真的来过。
临近年根时,圣上下旨免除了今年宮宴,说要用这钱给灵光寺案的受害人发放新衣,寻家人。
可那些人啊,多是流民,又被折磨得神志不清,莫说来处,连自己叫什么都不记得了。
新衣裳送到是除夕这日。
安煦正在寺旁的窝棚里诊脉,见侍人趾高气昂,以施舍者的嘴脸发放物资,心中一阵厌恶,暗骂:鹌鹑上房檐,你算什么鸟。
待人走后,他着人将新衣服都分下去,巡视一圈、确定众人情况平稳,便想着今日过年,是要回家一趟的。
可这想法刚冒头,远处又一阵马蹄声急响。
“请问,安大人是否在此……”来人策马狂奔至近前,他穿着太医院的官衣,看似是个小大夫。
安煦向前迎,应声道:“未知大人是谁,找安某有何事?”
“下官是太医院的七品医官,见过安大人,”来人翻身下马恭敬行礼,喘匀两口气,“贺娘娘突然腹痛,折腾一晚上了,稳婆说怕是有早产之相,但胎位不正,院中大夫们也都去了,一时没有好办法,才来请您入宫看看!”
“有旨意吗?”安煦问。
小太医答:“通报圣上了,但陛下正跟几位大人论政务,暂没给旨意,院使和院判大人怕事耽误久了要出危险,才让下官带腰牌和院使手书,请大人入宫看看!”
生死有命,安煦其实看开了。
贺氏多次想杀姜亦尘,手上不干净,他不怜惜,但一想到她腹中还有条小生命,且姜亦尘感叹过“希望糟污烂事不要影响无辜孩童”,他便又不忍不管。
昭仪娘娘是姜亦尘的母妃,此事当然也会通传六殿下。
姜亦尘听闻娘要生孩儿时,正在府上写文书。
他是动用这些年攒下的所以关系,广撒网探寻医治安煦的方法,之后他本打算洗去一身尘埃,美滋滋寻无烬过年的……
他惊得一愣,想来贺氏是因为溪山的案子连惊带吓,才坐不住胎。
可孩子现在七个多月,生下来……能活吗?
得知安煦已经给请进宫去,姜亦尘快马加鞭至宫门口,几乎运轻功跑到端芮宫,进门却见安煦在院子里背手溜达。
“没进去?”他问。
安煦苦笑道:“圣上不让进,还把请我过来的院使骂了一顿。”
“父皇呢?”
安煦一努嘴:“不管‘规矩’,进去陪着了。”
皇上陪产,说出去是贺家至高无上的荣宠。可姜亦尘脑海里却冒出个阴暗猜测。他跟着安煦在院里溜达,思来想去低声嘱咐:“一会儿必要出事,你别急着往前冲。”
门口侍女见他俩排队遛弯,劝慰道:“陛下和殿下都牵挂娘娘,娘娘能够感知,必会母子平安的。”
姜亦尘一笑——这怕是贺氏的鬼门关。
第75章 魄力
卧房内极暖,药味浓重。
昭仪娘娘一身虚汗,几近虚脱,近来女医常来帮她扶正胎位,尚未成功她突然见红。那一瞬间,她知道自己的劫数来了。
她腹痛阵阵,稳婆说要赶在疼痛来时用力,可疼真的来了,任凭她如何努力,都推不动肚子里的小家伙。
那丁点儿的小人儿像是还没住够专属皇宫,怎么都不肯出来。
贺氏撑着丁点力气想:儿啊,你若心疼为娘就出来吧,娘可不能……不能为你没了性命,你也不能还没看一眼天大地大就又回到天上去。
念头刚刚飘过,她又一阵疼。下腹连带尾椎骨像被无形的力量撕裂了,有魔鬼正顺着她的身体往上掏,要将她的心肝脾肺悉数剜出来吃掉。一口气没上来,她晕过去了。
稳婆、女医和满屋子太医都惊了。
“陛下!娘娘、娘娘晕过去了啊……”贺昭仪的贴身丫头带着哭腔扑到姜庇脚前。
院使是精通妇科的老大夫,捻出银针,刺破昭仪指腹,挤出几滴血来,又去针灸她的百汇和足三里。
“如何?”皇上问。
院使指尖落在贺氏腕间,垂眸诊治片刻:“娘娘身体调养得宜,气血充沛,若非胎位倒置……咳,”他撩袍单膝跪下,“好在此时皇子尚小,若得安监正的伏羲九针稳住娘娘心神,再让女医以钢线刀帮小皇子扩开些出路,娘娘母子二人能有一线生机。陛下,胎位不正,早产或是因祸得福之事。您为龙嗣着想,还是请安监正……”
话只说到这,姜庇一摆手,盯着他低声道:“你可要诊对了再说。”
院使是人精,他因将安煦请来挨骂、又见安煦被挡在门外,已看懂了深意。
眼下皇上一句话他彻底开窍,沉声答:“胎位不正消耗精力,若到最后……陛下或要做取舍。”
皇上听到这答案仰起头,合眼片刻,又将目光落在院使脸上审视:“朕当真是杀了你也没用么!”
院使双膝跪地,一个头磕下:“陛下息怒饶命,微臣冒死也要请圣上定夺。”
“……不用定夺了!”
床榻上,贺昭仪不知何时醒了。痛到极致,她近乎麻木,居然撑着床榻将自己支起来:“凝儿替二郎定夺吧!”
话到最后她咬牙切齿,突然抄起床边药碗,“啪嚓”一下在床沿敲碎——力度控制不当,碎瓷片把手扎得鲜血直流。
“二郎多年恩宠,凝儿无以为报,只得豁出命去,为你留下血脉!”话音落,她眼神狠戾,拿碎瓷片向自己下身狠狠割去。
这一“刀”在屋里刀出混乱,也像“刀”中了老天爷,把天空刀出个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