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天诡案录(116)

2026-07-22

  姜亦尘偏头看安煦,见他挺淡定,道:“这玩意怎么那么奇怪……”

  但他没看出哪里怪。

  安煦挠挠下巴,其实他刚才也吓一跳,见对方没看出来,便硬装大尾巴狼,没事人似的拿过姜亦尘手中光亮,往纸人面前递。

  随着光亮晃动,纸人的眼睛好像动了,泛着幽幽的微光,视点如活人般追着不速客。

  然后,安煦居然把脸伸过去……闻了闻。

  “烟松墨兑动物油点睛,”火光自他下巴往上打,他半弯着腰、观察完老头,缓缓扭脸看姜亦尘,“纸人点睛……能、摄、魂……”

  姜亦尘:你比这俩玩意还吓人。

  他明知对方故意的,还是起一身鸡皮疙瘩,一掴他后腰:“别闹。”

  安煦得逞地笑了下,又将火光贴近老妪,这回,他笑容淡去:“确实奇怪。除了点睛,”他指老妪的头发,“这是真的。”

  言罢,他百无禁忌,从老太太梳得油光水滑的高髻上薅下根白毛放在火上烧。毛发遇火焦曲,散开一股刺鼻的臭味。

  薅完老婆儿头发,他又去揪老头胡子,烧之依旧。

  “头发胡须不该是纸做的么?这样有何说法?”姜亦尘问。

  安煦是司天堂监正,像个“异术百晓生”,也不可能知道普天之下的所有诡秘术法,他想了片刻,犹疑道:“或许是剥生嫁里的绘皮礼。”

  听就不是好词。

  他说完不解释,又往别处照。

  火光立刻照见更多怪异人影——

  堂屋两侧靠墙有圈椅,其中坐有宾客,墙角站着喜童,手捧花篮,甚至屋角还有条看热闹的狗……

  姜亦尘仔细端详:“他们的头发胡子是纸糊的。”

  “但这位的手是真的。”安煦将火焰压低,光晕打亮一名正与主家寒暄的客人。

  他叉手行礼,左手是纸,右手乍看像蜡。

  安煦用火烤,对方手部外层果然有东西融化滴落,内瓤显现,是一只几近腐烂的人手。

  二人一圈转下来,越看越心惊。

  堂屋内十一具纸人,每具纸人身上都带有真人零件,手、头发、牙齿、眼珠……

  连墙角那条狗,尾巴都是真的。

  “若是婚嫁,这里还少了最重要的,缺了新郎新娘。”安煦道。

  “说不定入洞房了呢,”姜亦尘随口胡说,终于忍不住问,“剥生嫁是何意?”

  安煦答:“是种邪术,起源是个挺痴缠的故事。至于‘剥生’就是字面意思,活取发肤,零件越重要,咒力越强。据说能固魂化怨,了却夙愿,这其实是一种‘镇术’。但我从来没见过有人这样做,也不知道这到底是不是……”

  “镇术?需要满屋宾客都‘剥生’陪绑,得有多大的怨气?”姜亦尘问题贼多。

  安煦摇摇头,也不知道。

  姜亦尘往屏风后走,那吹笛人脚程太快,他勉强追至这里见对方进院便没打草惊蛇。宅子背后是城墙,他一直守在外面,进院子看见有趟脚印入正堂,该是穿堂去了后院。

  除非那人会穿墙遁地,否则他此刻还在后面。

  他不再说话,将注意力散于五感。几乎同时,他听见窗根外有极轻的、被压抑的呼吸声。

  然后“啪嗒”一声,有东西倒了。

  姜亦尘眼神冷戾,示意安煦别动,原地一跃而起,越过纸扎人,悄无声息自窗口冲出。

  匕首已然出鞘。

  安煦当然不是原地待命的性子,料想窗外若是吹笛人,姜亦尘或许撵不上,遂转身从大门出去。

  二人现在身处正堂堂屋,屋子外墙与院墙间有条窄道,他要跟姜亦尘“胡同”里堵贼。

  户外。

  姜亦尘该是跟对方罩面了,窗根处“嗵”一声响,不知什么“稀里哗啦”倒一大片。紧跟着有人嘶喊:“别杀我!好汉爷爷饶命!我拿钱办事,什么都不知道……”

  安煦跨门而出,见一人被姜亦尘刀架脖子、双手抱头缩成一团,模样三十来岁,衣着普通,看都不敢看姜亦尘。

  姜亦尘牛刀只吓唬住了鸡仔,也很无奈。

  他沉声问怂蛋:“在这鬼鬼祟祟做什么,里面那些纸人怎么回事!”

  “我……我是城郊看义庄的,平时也接散活……”汉子吓得口条和牙打架,说话直哆嗦,“几、前几天有人找我,给了好大一笔钱,让我这两天到这来看着,免得有小孩跑来放炮,把……把里面的东西烧了。我来的时候屋里就这样,其它的不知道……”

  倒也说得通。

  “你跑什么?拿人家钱财,看见我们两个陌生人来,怎么不办事?”安煦问。

  汉子瞟一眼屋里的纸人:“那些玩意看着就不吉利,小孩来‘探险’我都是学鬼吓人,你、你俩……二位祖宗不像能被吓跑的样子啊……你们比屋里那些玩意还吓人……饶、饶命!爷爷、祖宗饶命……”

  姜亦尘捏捏眉心:“交给你活儿的是个会吹羌笛的?他人呢?刚才明明进来了。”

  “羌、羌笛?”汉子四顾心茫然,看天看地没神仙帮他,只得自己恍然,“啊对!那人后腰确实别着个怪笛子,但今儿个没见人啊。我刚才在后院喝酒,想到前面转一圈,结果只看见二位爷……”

  “你从后院来,他穿堂去后院,”安煦指着雪地上第三人的一趟脚印,“你没看见人?”

  汉子眨巴着眼睛看地上,挠挠脑袋:“后边院儿可大了,黑咕隆咚的,我从廊下走过来,确实没看见。”

  安煦和姜亦尘一对眼神,不打算跟这位穷耽误工夫,要往后走。

  而晃眼间,姜亦尘见安煦身后有道极暗的火光滑进院墙,起初他以为是炮仗给扔进来了,但随着那东西“嘙”一声摔在雪地上,他看清了——那是个比二踢脚粗好几倍、堪称雷管的玩意。

  “小心后面!”姜亦尘低喝。

  汉子奸猾,见他分神一窜而起,从窗户翻进屋,想绕开安煦逃跑。

  姜亦尘没空管他,只向安煦冲过去。

  安煦也知道背后有异,回头见是个大炮仗,暗道姜亦尘小题大做,往后退开两步。

  视野拉开,他看到对面院墙上光影一变,有个黑影缩回了脑袋。

  ——不对!

  这地方是废弃地,谁家孩子大半夜跑这来放炮?!

  但原地倒伏已然来不及……

  “轰——”

  炮仗炸了。

  雪烟窜起五六尺。

  暴风之强预料之外,气浪像无形的大巴掌,重重呼在安煦胸口,把他砸得气息滞涩,向后趔趄好几步,撞在姜亦尘怀里。

  姜亦尘一把捞住他,扭身将他护进怀里,拎得他双脚离地,拐去房角后面,扑倒在地。

  “咣——”

  雷管还是个二踢脚,炸响第二次。

  高亮的火光像张大嘴,冲堂屋“咬”去;爆风灌进“喜堂”,纸人在火光中东倒西歪,发出“次次啦啦”的怪响。

  二人耳边破风声连续不断,木屑碎片、砖石残渣、未知的尖锐之物四射,房檐上的雪被震下来,接二连三砸在姜亦尘背上。

  姜亦尘耳朵直“嗡嗡”,绷住身子将安煦护紧。

  他看出安煦被爆风冲到了,全程提心吊胆。

  好在觉出对方搂着他腰身的手还有力,待到一切平息赶快撑开身子看人。

  微光打在安煦脸上时,他立刻抬眼看姜亦尘。

  安煦多数时候显得精明,虽然长得好看,但看那模样就不太好惹。而极少数时候,他的眼睛会显现出种过于纯粹的无辜,多是昙花一现,更让姜亦尘莫名生出种妄想欺负他的坏心。

  比如现在。

  六殿下舔舔嘴唇,骂自己混账,关切道:“怎么样?”

  安煦眉头微蹙着说“没事”,他晃晃脑袋,轻推姜亦尘胸口示意他起来:“你伤到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