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前半段话讲得不经意,口吻像在闲聊街上某家老面摊味道不错,略一顿挫,话锋突转,“还是你早就知道,査良措不会杀你,你们是合谋。”
杜奎蓦地抬头,看着安煦那张俊脸简直要崩溃了,想跑跑不脱,想抓头发手没力气,哭丧着脸冲安煦抱怨:“公子、先生、神仙……你到底是谁啊?偏跟我过不去干什么,你快放我走吧……”
安煦很轻地眨眨眼睛,他睫毛长,很大程度上中和了目光的锋利,甚至带出点俏皮。
“我是搅屎棍,专来搅和你们这一桶腌臜,”安煦贱嗖嗖地笑,自顾自继续道,“这事之间有断层,咱抛开公主跟你逃跑的初衷,单论蔡大人为何会死……嗯……我猜是他知道了你和查长使的密谋,所以你们把他杀了,对不对?”
“……不!不是这样!我是受害者!一切都是将军的算计,他想借机挑争端,靠武力收复登平!是他,是他溺死蔡大人……他威胁我!但是后来蔡大人的尸身不翼而飞,我营中知道真相的兄弟们全死了,成了浮屠塔的模样!一定是査良措!是他一石二鸟,除了收复登平,他还想借机针对浮屠门的和尚们!他是要我背黑锅!蔡大人死了,营中配合他演戏的兄弟都死了!这是灭口……”
杜奎情急之下,逻辑混乱,整个人都在哆嗦。
安煦却哂笑着看他,心道:言不尽实,实在说不好这人是傻还是奸猾。
他想戳穿对方,可话未出口,林间起邪风。
安煦眼神骤变,单手下掉控制杜奎手脚的针,反手只一下就把枢木手给他装上了,拽起他往洞窟里退:“你猜来的是友军,还是索命鬼?”
第8章 军心
林深幽静,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围拢。
安煦眉心微收,低声问杜奎:“这地方是弃用的储备粮洞窟吗?那该有备用出口。”
杜奎脑袋上还顶着避雷杵似的金针,抹掉眼泪鼻涕:“之前下暴雨,洞窟的另一个出口塌了……我猜査良措觉得我不敢藏在这,才敢落脚于此……”
安煦冷哼一声:你倒挺聪明。
洞外数道黑影飘近,安煦向杜奎打手势,二人彻底没进阴影里。
“有俩消息,”他语速极快,不给对方反应时间,“其一是你‘心上’的姑娘没死,其二是你跟査良措被算计了。所以甭管来人是谁,别乱说话。”
有一瞬间,杜奎的委屈、无辜消弭,被错愕替代,又很快归于想不通。安煦不再看他,目不转睛盯视洞口。
藤蔓被几柄钢刀缓缓挑开,月色扑进来,凉森森的。
安监正腿瘸,先出脚为强,踮起破烂藤条踢出去——藤条在空中铺散,劈头盖脸砸向敌人。
他趁机拽了杜奎往洞外跑。
月光下,双方照面。
对方十来名彪形大汉,窄袖护腕、矮毡靴、羊皮裙。他们是北海国人,把安煦和杜奎合围当中。
判断现状,安煦确定自己脱身不难,但带着杜奎就不好说了。
“我们要找的是他,你别狗拿耗子!”领头人冲安煦呼喝,口音生硬。
“诸位在大晋境内,围捕我大晋子民,才是狗吧?”安煦反问。
领头人眼角横肉一收,不多贫嘴,低喝一声“上”。
可不待同伴动作,他眼前先有灰影一闪,对面弱不禁风的小白脸身法如鬼魅,居然瞬间到他面前,几乎贴脸对他挑眉一笑。
他大惊,退一步,抽腰刀。
刀半出鞘,又被小白脸预判先机,一脚蹬中柄头——“呛”,冷刃未亮威风、已还鞘。小白脸借一蹬之力,越过他肩头,罗里吧嗦的文生大袖里弹出匕首。
“要人还是要命?”阴森森的低问在领头人耳边响起。寒铁冰凉,压着他喉咙,激得他寒毛战栗。
一时间,众杀手无人敢上。
“先走!”安煦对杜奎低喝。
杜奎懂进退,扭头就往官道方向跑。
“嗖——”
林间光影掠动,竹箭猝不及防,斜向射来。
“当心——!”
安煦大喝。
可是无用。
杜奎被一箭射中脖子,难以置信地怔忡着,不等手碰到伤口,嘴角泛着白沫倒地——竹箭有毒。
可北海国没有竹子,他们的箭矢多是铁头木杆。
是晋国暗侍阻止杜奎逃跑!
一遭惊变,场面乱了。北海国众人因势利导,借安煦分神须臾向他群起而攻。
戏文话本里以一敌百轻而易举;事实上,没有地理优势的群架多是好汉架不住狼多。
早有人看出安煦脚跛,举刀砍他腿,另外两人一前一后合围。
安煦挂念杜奎,只想速战速决,手一抖,金针刺瞎最先攻来那人的眼睛,跟着袖中匕首反手隔挡背后人的偷袭,眼看腿上一下怎么都躲不过去,他索性措步抬脚,拿伤腿生挡攻击。
“铛——”
钢刀砍在安煦右腿外侧,居然生出金属音。他的袍子被斩开个大口。
这下周围人都看清了,安煦腿侧绑着柄短剑,方才那刀是砍在了剑鞘上。
眨眼间,虹出鞘,润白的剑锋亮相,剑脊上有铭文闪着幽红的光。
这兵刃看就邪性。
而邪物出鞘,必让对手付出代价。
安煦把剑当匕首使,反手翻花一抹,最近一人命丧当场。另一人知难不退,直捅安煦肋下破绽。安煦单手运力,短剑下压。
他运剑的角度不好出力,看着顶多能将钢刀拨偏,腰侧怎么都会挨一下。
可万没想到,刀剑相磕一声脆响,钢刀竟被齐背斩断。
怪剑果然不是凡物!
死士多是亡命徒,越挫越勇,手持半截断刀,牙呲目裂,是要跟安煦拼命。他嘶吼一声,其余几名同伴以围猎阵法将安煦合围,缩小包围圈。
也正这时,林间几声短哨响,短箭如雨下——杀手死士纷纷中招。
少中要害,但战力已损。
领头人眼见事态胶着,仰头环视一周——树影黑漆漆的,什么都瞧不见。
他喊了句北海话。众人训练有素,捞起杜奎,搀扶受伤的同伴,眨眼消散在密林中。
安煦也抬眼看,眼角余光被树丛中的亮闪晃了一下。光闪瞬即灭,安煦隐约看见个瘦小的身影,冲他摆手、扭身跑了。
对方该是故意让他看到。
几声林叶窸窣,林间恢复寂静,若不是地上还有残血,没人相信这里刚发生过恶斗。
安煦没急动作,腿上生挨那一下,小腿透骨地刺痛。他缓片刻,一瘸一拐捡起“帮手”射空的竹箭,借月光细看,箭尾刻着图腾,是只变色龙。
安煦心下略惊——皇上曾要他建立组织,取名“避役司”,专门容纳有本事的刑犯,让其像避役一般披上伪装,改头换面。说好听是人尽其才,说到底,皇上想要酷吏。
当时安煦借口推了,现在……
队伍拉起来了?归谁管,姜亦尘么?
方才安煦在想北海杀手是怎么闻着味追过来的,现在他确定了猜测——姜亦尘你跟北海揣手,拿老子当追踪犬!?
安煦呼唤坐骑,飞身上马。
他不是乐于被保护的人,更不乐意被蒙在鼓里。
可自五年前起,他就被蒙在鼓里,姜亦尘、莫九岚没人对他说实话。
骏马冲上官道,安煦万分戒备,但奔至官道转弯处,他右肩毫无预兆地一痛。
偏头看,一枚细针稳当扎在肩上。
安煦大惊,这是伏羲九针中的长针,平时盘作一团纳于囊中,用时弹开,针长九寸。
医针做兵刃几乎没有破风声,但因太轻飘,需要极巧的手法,即便老师肯教,学生也不一定学到家。天下有这本事的除他自己,还有莫九岚。他反手拔针,不待多有动作,整个人已然手脚僵直,难持平衡,翻身坠马……
落地姿势没摆好,“咕噔”一下,摔个七荤八素,好眼也冒金星。金花乱炸将安煦带入另一个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