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亦尘突然变了个人,安煦舒心之余纳闷:难不成是要我放松警惕,哪天给我憋个大的?
旋即他又笑了:真是让他吓出毛病来了。
他和姜亦尘一个脚不方便,一个手不方便,速度半斤八两。
待到姜亦尘换好居家常服回来,安煦也刚换从屏风后面往外挪。
姜亦尘笑着过来,在他身侧半蹲下。
安煦便会意,单手挂在对方颈上,让大号的人形拐杖把他挂到床榻边坐下。
小侍将屏风后的洗漱用具收下去,屋里又剩二人了。
非是第一次独处,更不是第一次同屋而居,二人却都尴尬。
相识许久,纠缠许久,时至今日,心间同时有一方壁垒塌开,露出终于知晓因果的释然——虽然,一人所知的因果尚存疑点,另一人所知的因果里还有误解。
“我欠你个交代。”姜亦尘也在榻边坐下。
他终于有勇气将当年的事情和盘托出,贺昭仪与皇上的纠葛既明,他不用担心告诉安煦事实是捅了马蜂窝。
这该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倾诉、解释,而后迎来有违皇命和二人的不知何去何从。
结果安煦却拦他:“不用说了。”
姜亦尘一讷,端详对方,心道:什么意思,还是生气?
他待再哄人,突然身边有熟悉的香气暗浮。
安煦始料未及地扑过来,一把将他搂住。他下意识接人,像接住了巨大的宝贝。
他比安煦高些,现在是对方扑过来够他,姿势有点像挂在他身上。
姜亦尘在安煦脊背上轻轻拍:“怎么啦?不是一直怪我不坦白吗,今天我要对你说,你怎么不让了?”
他往对方身边挪,让他抱得更舒服些。
安煦把下巴垫在姜亦尘肩膀上:“从前我不知道你跟贺昭仪……”他平时巧舌如簧,今日说话总是卡壳。
姜亦尘不催他,他想听安煦将事情断到何种地步,这样才好估量他对真相的承受度。
安煦囔囔道:“是圣上杀了你的生母吗……你当年骤然得知此事,未知来路深险,才假死离开?那时你不过十几岁,知道那些一定很难受,你说不出口,我却在心里怪你,那时候你也权衡了很久吧,这是能想到最好的办法了对不对?对不起,唔……”
他话没说完,姜亦尘便忍不住了。
收紧手臂抱了他,将他抱得气息一急。
“没有对不起,”姜亦尘瞬间确定安煦只缘身在此山中,他捋清了事件因果,只是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他紧紧抱着人,“事情你猜对了一半,我现在告诉你另一半好不好?”
安煦轻轻拍他:“我喘不过气了。”
姜亦尘赶快松开他,将他从怀里扶起来。四目相对,二人都笑了。
“另一半是什么?”安煦问。
表情似是写着——我居然还没猜全?
姜亦尘拉起他一只手,合在右手掌心中握紧,觉得这还不够,又用那只伤手在他手背上轻轻安抚。
终于,他看着安煦的眼睛:“你断对了所有事,唯有一件你不可能猜到,”他一字一顿道,“我不是六殿下,你才是。”
第88章 别哭
安煦愣住少时,话灌进耳朵、在他脑海里至少溜达仨来回,他才看着姜亦尘,讷声问:“你说什么?”
姜亦尘将他的手握紧些,缓声道:“我说你才是六殿下。你是当今圣上的孩子。”
话说到这时,安煦轻轻叹息了一声,姜亦尘看不懂他是何意,紧张兮兮地问:“你还好吗……”
安煦眉心扬起来,微摇着头:“你说。”
姜亦尘措辞,他尽量忽略圣上、安煦生母和贺氏昭仪之间的纠葛:“当年圣上与你母亲纠葛至深,后来酿出惨事,该是为了保全你,将你送出宫。而圣上这人性子……”
“其实有点阴。”安煦接话。
姜亦尘无奈地笑了下:“嗯,他担心事情传出去、贺家势大会扰乱朝局,所以与后来的贺氏合作,又选中我做你的替代,这之后很多年我不知情,懵懵懂懂进宫,浑浑噩噩混日子,直到遇见你……你还记得咱俩初见时的情形吗?”
那是姜亦尘十四岁的时候。
那年冬天,姜亦尘染了病。
皇上一次没来看他,母妃与他分院而居。太医说是“痨病”,没给好好治,他越发严重、高烧咳血,在一个雪夜被送去京郊的小破院隔绝。
他以为那是他等死的地方。
预料之外,那里没有见风使舵的侍人,莫九岚给他诊过脉,就把他扔给一个俊美少年医治。那个少年就是安煦。
安煦对他挺不见外。
初次见面,就扒了他的衣裳,把他扎成“针包”。这让姜亦尘心里“虚”他,面上又不乐意表露。
于是,他总试图在少年面前证明“我没事”。
第二天晚上,姜亦尘高烧迷迷糊糊,偏要自己下床,结果眼前一黑向前栽。
安煦端着药碗,堪堪接他,俩人一起砸在地上,碗摔个稀碎。
冲撞之下,姜亦尘剧烈咳嗽,咳得呛出血沫子。
他以为安煦会像旁人一样避他的“痨病”,再对他冷嘲热讽、嫌他麻烦。结果对方不吝地拿自己袖子抹了他嘴角残血,眉毛一挑:“病成这样还有使不完的牛劲,看来不会死。” 然后,他揉着自己摔疼的屁股站起来,扭扭腰身,把姜亦尘掫到床上,转身出屋、重新熬药。
事实证明,那根本不是什么痨病,几日后,姜亦尘渐好,但高热转低热,蒸得他终日昏沉,看什么都像隔着一层乌蒙蒙的纱。
那段时间他吃什么、吐什么,又总是有人在他晕头转向间把他扶起来,喂他几勺粥,给他宽心说“不怕吐,过几天会更好的”。
姜亦尘尝不出味道,却感觉那几勺清粥是他吃过最美味的东西。
与珍馐相伴,还有一缕说不清的淡香,像花草、也像药,是安煦身上的味道。
一段时间后,姜亦尘真的好起来了。
他不想好得太快、不想回宫去;他盼着在小破院子多住些时日,盼望拎着药箱的俊美少年来看他,跟他闲话,对方从不管他是谁、来自哪里,不会对他嫌弃、畏惧。
执念太深,姜亦尘总会惊醒,醒来若能看到少年守在壁炉旁翻医书的侧影、听到书页“沙沙”,心就无比的安宁。
“你知道吗,那是我第一次明白何谓‘安全’,我当时就想着啊……我这辈子一定要报答你。”姜亦尘故意提旧事。
他虽不懂医术,但他知道安煦现在身体太差,他还记得上次对方心绪激荡后整个人好像“坏”掉了,躺在床上不会动、也没反应,他生怕那情形再来一次。
现在安煦面上平和,不知心里到底怎么想。
而他自己与扎心的真相虚与委蛇很多年,终于能说破给对方听,需得更加谨慎,不在临门一脚让对方难以接受。
姜亦尘端详安煦脸色,见对方还是神色平和地看他,他舔舔嘴唇又道:“几年后,我偶然听见圣上与罗珏公公对谈,才知道你我上演了一出狸猫换太子的大戏。我一时难以置信,平静下来细细回忆,事情确实不像是假的,那时我已经……已经把你放在心尖上了。但我不知道你对我有几分情意,更觉得在不清不楚的情况下向你求索真心是裹挟、是拉着你一起卷进泥泞里。我想查清因果,再与你论情意。却越查水越深,深到我担心事实会为你招致不幸。我怕势单力薄保护不了你,不敢继续在你身边晃,若万一哪天一个忍不住将因由告诉你,我不敢想……”
“所以你就诈死?”
——彻底断了自己的退路。
安煦抬眼看他。
姜亦尘腮线紧绷,点头道:“对不起,一切是我……自以为是。”
他以为终于把安煦的委屈撕开一道闸口,哪怕对方现在要哭、要骂、甚至打他一顿,都不算出乎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