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睫挡住了他眼神的涣散,可他偏本能似的,用被吻得发红的唇轻轻蹭姜亦尘的指尖。
姜亦尘呼吸一滞,脑袋里强撑的冷静轰然崩塌。
他猛地低头……
他想要他。
吻重新落在安煦额头、眼睫、耳垂,最后流连在脖颈上,留下一个个浅淡克制的印记。
安煦再次沉浸在浓烈的吻里,意识更加飘散。
不多一会儿,他不知身在何方,胸口像被塞了很多棉花压抑着呼吸,心脏在跳,吻落下来跟着一起跳,但那些悸动都似在逃离他的躯壳,越来越远;他合着眼,眼皮里照样崩起无数稀碎星星;耳朵也像被堵住了似的,自己的气息、衣料摩擦声,都在离他远去;最后,就连真切落在皮肤上的吻都飘然远去……
他感受不到拥抱,感受不到把他裹在怀里珍重的人。
他乍以为自己太激动,木僵要发作,可指尖、手臂的触感都正常……
这更像是回到无数次的噩梦里,怕是下一刻,姜亦尘的脸即将被水雾蒙住,看不清、不知是谁,最后消失不见。
安煦害怕了。
他突然想明白一件事:从对方给他包手时,他的打趣就是在下意识论死亡。
他以为说得多了就会麻木些……
可是,不管用啊。
他凝起股力气,一把揪住姜亦尘衣裳,将他从自己胸前提起来、抱住。
姜亦尘懵了。他揣着贼心瞄好了一旁的丁香油,结果骤然被薅,以为狗胆被人家发现,对方不乐意,遂在瞬间反思自己不合适——他都伤成这样了,你怎么……还想那种事?混账!
他立刻打算认错哄人。
但是呢?
但是吧……
安煦抱他的力度很大,把他箍在怀里,不似是制止他的孟浪。
他没动,半撑住自己不至于压到对方,任凭对方抱,想等人缓一缓。
然后紧跟着,他听见安煦鼻息不对。
像是哭了。
姜亦尘脑子被安煦一军将死:你果然总有办法治我啊……
“怎么了?”他将手穿在安煦腰身下,带他坐起来,反把人抱在怀里,“不喜欢我这样,我下次不会了。”
安煦贴着他的脖子摇头,不说话。
“那……让我看看?”他又哄他,想把他从怀里扶起来。
“别动,”安煦声音发闷,嗓子哑了,“你让我抱一会儿……”
现在不用看,姜亦尘确定对方哭了,哭得抽抽噎噎,很委屈。
他手足无措。他不知道为什么。
他想安煦本性不是这样的,遂在对方背上一下下拍着,脑子飞转。结果,他把所有的可能性想个遍,脑仁要迸火星子,也没想出个所以然。
他只能瞎猜:该不至于因为我哭成这样。因为身世?知道身世之后他确实是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对劲,好像一点情绪都没有。
依着他那小暴脾气,怎么可能没波澜,他该有气撒完,扭头就走才对。
咳,是不能跟皇上撒火,所以……他一直压着脾气?
“你心里委屈是不是?”姜亦尘抱人极小幅度地摇了摇,“哭吧,哭出来就痛快了,你要是想骂他,就当着我的面儿,我跟你一块儿骂。”
他没说“他”是谁,但他知道安煦听得懂。
然后。
他非但没把安煦哄好,那人反而抱他更紧,抓着他背后一把衣裳,把脸埋在他肩膀上,哭得更凶了。
第99章 怕死
安煦哭得很隐忍,没有嚎啕,他情绪还是压抑着。而在姜亦尘看来,此情此景任何劝慰都苍白,于是他拽来浴袍,将人裹了,顺着对方脊骨轻轻捋。
虽然安煦从来没说过,但姜亦尘知道他很喜欢这样,每次他在他背上轻轻按摩,安煦的状态都能比寻常时候更放松。
少时,安煦情绪渐平,偶尔还有一声难以自控的抽噎,至少身体不再发抖,抓姜亦尘衣裳的手也不再像死拽着救命稻草。
姜亦尘调整姿势,让安煦伏在他身上更舒服些。但随着身位变化,他看见浴凳的竹编头枕位置有一块深色痕迹。
那是块血痕。还没洇开,很清晰。
姜亦尘心头一坠。方才他亲他,是知道他后枕侧面有伤,明明贴心地没挑明,也好好地护着,怎么还是破了……
想来是后来情难自已、他的吻越发向下时,安煦还是自己蹭到了。
“无烬,”姜亦尘声音轻轻的,是哄着他商量,“我知道你头上伤了,让我看看好不好,好像破了皮,咱们得上点药。”
安煦把脸埋在他肩膀上,可能是觉得眼泪已经把对方衣裳弄湿、索性彻底不在乎了,他在姜亦尘衣领上把脸蹭干,闷着声音道:“没事,不用看了,不疼。”
姜亦尘被他这小动作惹得低着声音笑,语气更柔和,甚至带出撒娇的哄:“让我看看嘛,就一眼。要是没事,咱不理它;但要是破了,不及时清理、它藏在头发里化脓可怎么办?安神医你自己说该怎么办,是不是要把那片头发剃掉?到时候你脑瓜多清凉。”
最后这句带着揶揄的吓唬。
安煦沉默片刻,该是真的畏惧脑瓜壳清凉,低声“嗯”了。
姜亦尘知道他不乐意被看到脸,便不去看,将他摆正些,轻轻拨开他头发看伤处。那地方确实流血了,一趟细细的殷红色,顺着耳根往下淌,如白绢上一趟红痕,配上缕缕青丝,美得触目惊心。
色泽太过饱满,几近妖冶。
姜亦尘心疼,不动声色地收敛目光,在安煦肩头轻轻拍:“流血了,你得洗洗,然后上药。”
言罢,他先将空盆用滚水烫过,再撒下清洗伤口的药粉,用温水兑开,将盆放在浴凳头顶处,敲敲竹枕:“脖子放这。”
反正被发现了,安煦乖乖躺下。
姜亦尘动作很小心,先洗伤口,再仔细将安煦头发也洗了、擦干,用木风机把他头发慢慢烘好,最后给他的伤口上药。
整个过程,安煦没说话。
他是哭尽了力气,被温柔的动作安抚到,任其摆布、要昏昏欲睡。
姜亦尘没扰他。
他去倒一趟水的功夫,见安煦往下挪了位置,躺得挺舒服,他以为他睡着了,轻悄悄到近前想看。结果,那人一双大眼睁得溜儿圆,看着水汽飘漫的梁顶,不知想什么。
姜亦尘放任他放空,将他身上仔细检查过一遍,把肩膀脱臼的挫伤、几处小不言的擦伤、淤青,和脚踝一一上药、揉至吸收。安煦该还是疼,但一声不吭,连眉头都不皱一下,眼神恹恹的,看得姜亦尘心疼。
“还有哪难受吗?”姜亦尘停下动作,不想气氛太沉寂,指尖随意卷起他一缕带着药味的发丝,“你伤到头,晕不晕,想吐吗?”
安煦眼睫轻轻颤,视点转到姜亦尘脸上。他就躺着看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说话:“晗川,我还想和你一起很久很久……”他顿挫,声音哑,话音很轻,但每个字又都很重,足以在姜亦尘心里砸起片片涟漪,“可是你说,我还能活多久呢?我从来啊……没怕过离开,不过刚才,”他又顿住了,声音更轻,“我好像是……怕死。”
姜亦尘的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用力拧,他痛得喘不过气,他想对方向来洒脱、本性不是会纠结这种问题的人。正常情况下,那家伙要么浑不在意,要么算计着如何与阎王爷讨价还价。今日这般,除了伤后脆弱,难道……他是真的看到无法逾越的高峰,认定路到尽头了吗?
想到这,姜亦尘恐慌。但他深知不能被恐慌左右。
他垂眸想了想,牵起安煦那只没伤的手,合在掌心里:“咱们重逢的每天都珍贵无比,如果有些事情想了不痛快,干脆不要想。我想往后陪着你的每一天,都能让你快活,”他指尖摩挲着安煦的手腕,摸到皮肤下脉搏的跳动,把它贴在掌心,想要同频,“……不如咱们离开这里吧。咱们去看江南的烟雨,看塞北的长河落日,或者你想去哪里都好,咱们四海为家;等你累了,咱就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住下,你乐意悬壶济世,我再陪你做个攀深山的采药郎,咱们把阴谋争斗都扔下,去医病救人,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