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天诡案录(152)

2026-07-22

  那滋味又疼又痒,欲罢不能。

  大庭广众啊!成何体统?!

  安煦头顶咔嚓一道雷,劈出一行大字“姜亦尘太不要脸”。

  而那不要脸的家伙恬不知耻,预判到他的震惊,退开时还不忘了小声调笑他:“你戴这围领,真好看。”

  安煦忍无可忍,一指头向他肋下戳。姜亦尘顺势拂过,将他的手合拢在掌心里揉了揉。

  要说咱们安大人嘛,脸皮偶尔薄一下也是有的。

  但他骨子里从来不在乎,这会儿一哂,不拾对方招逗的茬儿了,压低声音道:“我有正事跟你说,”他见姜亦尘立刻摆出正经脸,心说这人还有得救,沉声道,“世子死状蹊跷,对应那图是‘淫邪者焚脉’,凶徒用的是针法,我认识的人里,除了我有把握做到无人察觉,只还有一人可以。”

  话像狂风过境。

  瞬间把姜亦尘的运筹帷幄卷没了。

  他松开安煦的手,沉默片刻小心翼翼问:“你怀疑……莫老师?但他与这事有何关系,他不是在疆北么?”

  安煦处理异案,惯是走一看三,可与他相关的事从头到尾有太多始料未及,现在一股脑爆发、全部扑朔,他一件也摸不清,跟头栽了一个又一个……

  摔到最后,自己只剩无奈苦笑:“最近我经常在想,能随时接受任何变故才是真厉害。”

  姜亦尘轻叹一声,在他肩上拍拍,低声道:“有我呢。”

  他二人低声密谋,众避役视而不见,毕竟此事蹊跷,两位大人耳语两句也没什么,更何况姜亦尘对安煦的腻歪模样,众人早见怪不怪了;陈默则是看得明目张胆,一边暗道“六爷要点脸吧”,一边不得不上前回事:“爷,周围都安置了岗哨,确定安全。”

  姜亦尘环视一周。

  祁王府的看家护院是寻常莽汉,没见过此等世面,此时悉数躲在外院扒头;府上女眷们则都躲回屋里去了;至于祁王本人,正孤零零缩在床脚打哆嗦。

  姜亦尘示意陈默善后,在安煦背上一拂,与他回卧房内。

  二人跨门槛子径直到榻边,姜亦尘袍袖一甩,数支带毒的弩箭被扔下:“二皇兄认为可以躲过几回?”

  他借力打力吓唬人。

  姜灿定定瞪着泛蓝光的箭尖,眼神都凝了。

  时间流淌而过。

  姜亦尘眉心一压:“不说算了,二皇兄自求多福,”他一扯安煦,“无烬,咱们走。”

  “别!别走……”姜灿终于像个讨价还价失败的卖货郎,“我说,但这事……咳!我其实也不知道什么呀……”他委屈巴巴,都要哭了,四十来岁的胖老爷们居然看出气急败坏,“而且,我也不知此事跟你有几成关系,只能确定与信安贺氏密切相关。”

  姜亦尘沉声问:“何意?”

  姜灿舔舔嘴唇:“二十几年前,贺氏在信安声誉甚高,父皇在迎你母妃回宫之前时常往信安跑,但据我所知,当时给安置在外宅里的夫人叫阿茵。可后来她没跟着回宫,是你娘亲回来了……我做巡安使的时候在当地有耳闻,听说那阿茵也是贺家人,却也跟浮屠门关系密切。”

 

 

第105章 自投

  祁王对旧事的阐述如被剪碎的老太太裹脚布、上面画着藏宝图。

  想把它们拼起来,得忍着臭,把无用的信息悉数剔除。

  安煦从祁王府出门就默不吭声,和姜亦尘骑马并行在街市上,低垂着眼睫,任溜儿自己走。

  眼看要到安王府门口了,姜亦尘突然开腔:“无烬,我饿了。”

  安煦抬眼看他:“没吃饭么?”

  在安煦面前,姜亦尘那双型似丹凤的眼睛总能笑成眯眯眼。

  眯眯眼看向斜街口的粥铺,饭点已过、人不多,他道:“陪我喝碗粥吧,刚才就盼着你能陪我喝碗粥。”

  这叫什么愿望……

  二人进店,店里挺干净。

  姜亦尘选靠墙的小桌,要一碗白粥,让老板掂配两个小菜。安煦看他吃得素,又见门口大锅里的卤味热气腾腾,晃到锅边挽起袖子,自行挑了些肉脯、鸡腿来。

  他把吃食放在姜亦尘面前,不嫌脏地往墙上一靠,看着对方吃。

  “怎么不说话,”姜亦尘扯下鸡腿上的嫩肉,放在安煦面前的小碗里,“刚才在王府还没吃饭就噎得慌吧?再找补两口,这个不噎人。”

  安煦没什么胃口,祁王言说的事情像块大石头堵在他心里,但他又不想在姜亦尘吃饭的时候喋喋不休。

  他夹起肉送进嘴,算是陪着吃。肉条又嫩又有味道,还真勾起些馋虫。

  姜亦尘看就知道他喜欢,便多撕给他:“其实你想说什么可以说,咱俩趁现在通个气儿,我也好决定如何处置那些死侍,”他又将卤蛋钳开,记得安煦不爱吃蛋清,把蛋黄分过去,“不忍心影响我食欲?你最近这么会心疼我,我都受宠若惊啦。”

  安煦翻白他,“切”笑一声:“我没想好怎么说。”

  “那就胡说。”姜亦尘逗他。

  安煦面对肯花心思闹他开心的人无从招架,略有顿挫,寻了个开头:“梁九立说曾经看到二叔与名为‘阿茵’的人通信,他以为阿茵是贺氏娘娘的近侍,现在看来……那原来是我阿娘。而二叔是在信安受了贺氏帮助,才同意将雾蝇的豢养方法透露,”安煦揉着脑袋,“把很多散碎的细节拼起来,我猜……当时给他帮助的贺氏非是昭仪娘娘,而是我阿娘。我也说不出特别具体的逻辑证据,但纵观整个事件,浮屠门搅扰其中,贺昭仪在教门内没有大作用,反而我阿娘吞炭而亡,是对教义执心执信。”

  安煦说话就不动筷了。

  姜亦尘见另一桌客人撤了,老板在门口看街景,直接夹一筷子菜喂过去。

  安煦没躲,张嘴吃了。

  姜亦尘把话茬接过去:“按照祁王的道听途说,当年信安城内传说你阿娘是浮屠门在贺家选中的圣女,依你看圣上同意这门‘联姻’,是为了什么?”

  安煦叹口气:“我刚才一直在想,剥生嫁是分阴嫁和阳嫁的,你知道吗?”

  姜亦尘向来知道他思维跳跃,但现在也太跳了,他跟不上,遂彻底放弃,摇摇头,示意对方请讲,他则只负责时不时给对方填一口吃的。

  “咱们之前一直把注意力集中在剥生嫁的阴嫁上,因为纸嫁是阴嫁的术术,旨在嫁接气运,通过纸人和真人器官匹配,举行类似冥婚的仪式,调动阴运流转、转嫁于活人;而这剥生嫁其实还有阳嫁,阳嫁是以活人姻缘为载体,依照双方契约为术眼,用仪式约束双方遵守。论其根本,‘成婚’本就是契约,只不过寻常婚嫁没有术术加持,破约的代价是可以承受的。现在如果我阿娘和圣上以阳嫁之术成婚……这背后该是大晋皇权与地方大族的约定。一旦破约,落咒的信物就会破,对方即刻便会知道了。至于这信物,或许是一纸婚书、或许是某个物件,也或许……”安煦话说到这没再继续。

  他说不出口——也或许是个孩子。

  他就是那个孩子。

  姜亦尘听懂了他未出口的话,这其实很好地解释了皇上为何要大费周章,把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野孩子换到身边养着。

  从前姜亦尘以为是圣上舐犊情深,担心安煦跟着贺妃被欺负,如今看……

  整件事情只是一个老谋深算的帝王在提前准备。他或许不信这种秘术,却为达目的与对方成术,成术之后又不得不妨——誓约立在安煦身上,阿茵已经死无对证,一旦破约,姜亦尘需要作为阿茵的孩子全须全尾地出现。

  所以圣上的初衷从来不是爱子心切,他只是为保全江山制定了一个万全的、没有漏洞的对策。

  反观安煦从听姜灿讲述秘密起就闷闷不乐,显然是想通了这一点。

  “你……心里难受不用忍着,这也没别人看着你。”姜亦尘温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