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天诡案录(168)

2026-07-22

  这于贺茵而言是彻底的解脱。

  安煦有一丝替她高兴,同时,心里又有团巨大的悲伤喷薄。他方才有一瞬间幻想,事了之后能带阿娘去养伤,让她不再痛苦,把年幼未曾说开的话好好说。

  可是来不及……人生总是有遗憾,命运总在捉弄他,他却像不认命的枯叶,飘落枝丫、任大雨磅礴、罡风惊天,也学不会随波逐流、逆来顺受。

  他突然自嘲地想:原来我也想控制一切,原来我也愚不可及。

  这念头飘过,他心口一阵炸痛,轻咳两声,合了眼睛。

  有一行眼泪滚下来,用于告别母亲,告别他过往被摆布、浑浑噩噩的二十余年。

  众目睽睽下,姜亦尘不好表现太过,策马向安煦贴近分毫,看那架势是担心他受不住情感冲击失神落马。

  安煦看向他,泪眼带笑,笑容里满是无奈和悲伤。他低喃道:“权利心术面前,你我尚能平安活着,已属不易。”

  这话在周围人听来,还挺像是安慰姜亦尘。

  姜亦尘点点头,展眸看向贺谨手中的骨肉生花:“舅舅,那古怪东西感受得到死亡吗?它不是生机花吗,怎么提前枯萎了?”

  贺谨头皮发麻,眼看亲妹古怪地出现在眼前、几句话说完死得干脆,心下震撼。

  这一遭前来是偏听偏信,若处理不好,贺家和赵家的气数都要完蛋。

  他木讷地看琉璃罩子里的花。

  那破玩意还是半死不活地困在里面。

  贺谨怒意上头,将它狠狠摔在钟楼栏杆上。

  晶莹的琉璃壳子瞬间摔碎,殷红的花朵撞在石栏上,像一捧血液爆开,溅得到处都是。

  “甘先生!贺某当年不在家中,不知你用何种言语让我父亲执心信任!如今贺某亲眼所见,舍妹未曾身故,它却显示她身亡;她死在它面前,它毫无反应!这分明就是骗术!你为一己私仇,搅闹江山社稷、氏族、百姓,无问情由,已然太过分了。”

  言尽于此,他手搭腰间兵刃,眼看是要动手。

  甘高悟“哈哈”大笑,咆哮道:“贺家主幡然醒悟,为时已晚,废物注定被我当棋子!”话音落,他身形一飘,居然跳下几丈高的钟楼,紧跟着从怀中摸出一支信箭直打上天,头也不回,游鱼一般穿梭出浮屠门信众的人堆。

  这须臾功夫,甘高悟飘身而行百米,将数枚小弹丸四散打飞,有扔进信众当中的,也有扔向合围禁军的。

  安煦看他那动作便心知不妙。

  “要炸了,趴下!”他中气十足一声吼。

  几乎同时,姜亦尘合身扑过来,将他一扑下马,毫不停留带出好远,裹在怀里藏在临街商铺的门柱后。

  “轰——”

  爆炸声接二连三。

  城下炸起阻人视线的爆烟。

  惊呼声、马鸣声、惨嚎声不断。

  “放箭!别让人跑了!”姜炼的令声冷酷,他宁可错杀爆烟中的信众和禁军,也不要放那妖人逃跑!

 

 

第117章 城破

  消息递进姜庇的寝殿时,他正闲坐在窗边卧榻上,竹帘半挑起,阴晦的天光照在脚边。他闭着眼睛,手里摩挲一块润白的玉牌。

  听到贺茵从肖华门一跃而下时,姜庇手指一顿,片刻将那玉牌子合握在掌心。

  “晗川回来了?”他睁开眼,半句没问贺茵。

  传信侍人身子伏得很低:“回陛下,正是。安王殿下和安大人都在肖华门外。该是正与太子殿下协同处置乱状。”

  “协同,”姜庇不屑地重复这个词,顿挫少时将玉牌往八仙桌上一丢,“咔哒”一声,牌子在金丝楠桌面上敲出一声脆响,“去传令,禁军交由安王调遣,太子留在肖华殿总督民防、城内巡戍,没有朕的旨意不得擅自下城,”言罢,他从怀里摸出一枚铜符,扔给侍人,“拿去给安王,再发信调衍州驻军来支援。”

  侍人跟了姜庇多年,他眼见近来罗珏身故、六殿下神出鬼没、圣上与太子的关系微妙,半个屁不敢多放,接过符节叩头领命,躬身退下去了。

  殿门合上,屋里又仅剩丁点惨淡天光。

  姜庇重新靠进卧枕,将玉牌捻回手里,合眼等着,等那个即将继承大统的儿子在血和火焰里淬炼,把不合时宜的冲动、锐气、情意磨平烧烂。

  这是帝王路上必过的坎坷,他要推他一把,然后再扶他一把,趁自己还有力气。

  至于姜亦尘和安煦,他们也是亲近的孩子,但为了大晋江山,必要时若需要狠心折损,就只能如此。就像他多年间把贺茵扔给莫九岚不闻不问,因为即便问过,他也不能像丈夫一样对她负责了。

  江山与私情是鱼与熊掌,哪里可以兼得?

  姜庇想到这些笑了:这帝王真是当得腻人,好没意思,所幸,路很快就会走到尽头。

  符节送到姜亦尘手上时,城内外乱作一团。

  城内在迅速清点伤亡、收敛尸体,没有发现甘高悟。

  而东南西北四方大门火速关闭,因袭击来得突然,城上的大部分防御工事用不得。城外百姓被勒令躲去郊野林地,都城的天空东边烟雨、西边晚霞,漫散开一层铁锈的颜色,美得像被血提前染过。

  姜亦尘站在邺阳城南向外看,城外没有战鼓号角,取而代之是木头巨人们生涩、整齐的脚步声逼近,将城墙上的陈年老灰震得扑簌簌往下跳,甚至让姜亦尘身披的战甲嗡鸣。

  他一年多没上过战场了,如今骤然上架,居然是此等棘手局面。

  “卑职禁军都统孙潼,见过安王殿下。”

  姜亦尘侧后方,一位披甲将军躬身持礼,等他号令。

  “开四方通令台,火攻。”姜亦尘声音不高。

  箭羽挂着助燃瓶,拖着黑烟栽下城去。

  “噼里啪啦”一阵撞响,燃油泼了木头人偶满身,火苗子“腾”一下窜起好高,但那些巨人不避不让,顶着火焰继续推进战线。很快,燃油烧尽,那些家伙的木头脸只多了几分黢黑,像点炉子被烟熏的。

  “它们身上有树脂阻燃。”安煦看城下。

  “有什么办法?”姜亦尘问。

  司天堂也有偶人,但都城内只有百来具,不顶用,城外的在囤积所离城二百里路。

  事情来得太突然了……

  于是安煦没答,暂时在观望,枢木偶有很多种动力模型,他需要分辨甘高悟用的是哪一种。

  敌营人偶军阵中看不出首领,那些家伙都自知该做什么。行在最前排的人偶逼至城门根,胸腔突然爆开,粘稠的黑色油脂被激射在城门上,枢木偶借花献佛,将一支支尚未熄灭的火箭掷向城门。

  “呼——”一声,火焰腾起。

  城防霎时被大火围困,火苗子有生命似的往城上够。

  “湿沙土,快!”姜亦尘凛喝。

  守军立刻将浸湿的成包沙袋往城下扔。

  姜亦尘反手抄长弓,崩弦试硬度,搭箭、拉弓,一箭射中一具木头人偶的肩膀关节,阻止它挥臂的动作。

  可这只好使了片刻。

  那木人偶肩膀关节不知有什么机关,竟能将长箭推出来。更要命的是,枢木偶兵临城下,不怕火、不怕刀箭,油盐不进,开始搭“人梯”爬墙。

  “倒油!”姜亦尘低声道,“通知全军做好出城抗击准备。”

  油顺着城墙往下泼,浇在木偶身上,让它们打滑,不少偶人爬到一半会摔下去。可这也摔不坏,那些家伙掸掸土还会卷土重来。

  一而再,总会有运气好、能爬到城头的。眼看姜亦尘要一脚将冒头的玩意踹下去,安煦大喝一声“慢”。

  晃眼的功夫,不知他从哪弄了个套索,一抛而出圈在偶人头上,在裴明和几位司吏的帮助下,七手八脚将庞然大物捆上城头,拖在城道上几刀卸下关节。

  安煦用骨剑在木偶颈部某处一挑,大木头脑袋像个削飞的土豆,滚出好远。

  “这法儿能不能学会?”姜亦尘问。

  安煦眼皮都不抬:“我教的话,你一刻钟能学会,但别人难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