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天诡案录(20)

2026-07-22

  言罢,她亲手揭开姜炼面前的炖盅盖子,原色的土坯砂锅里不知是什么汤,扑面一股热乎的鲜甜味道,汤色胶白,引人垂涎。

  “这是什么汤,很香啊?”姜炼抬眼笑看小萍。

  二人目光对上,小萍回避直视道:“只是寻常鲤鱼汤,用羊骨吊的汤底,胜在新鲜。”

  “‘鱼羊’为‘鲜’,姑娘深谙美食之道,”姜炼喝一口汤,大赞“美味”,向空位子一指:“我等叨扰姑娘、害你忙碌,快也坐下吃点东西吧。”

  小萍不客气,落座拎起酒壶给姜炼倒,自己也斟满:“愿公子念随心愿。”言罢,她在姜炼杯上一磕,先行干了。

  疆北冷寒,无论男女老少常年喝烈酒。姜炼见她小姑娘家家这般豪爽,欣赏之余,笑出一丝玩味:“姑娘爽快,与我一位朋友很像,若来日有缘,我介绍你们认识。”

  安煦冷眼旁观。

  小萍着急给娘亲请大夫时穿的是粗布短棉袄,朴素利落;这会儿,换了一袭碎花长衣裙,薄施粉黛,头发重新梳过,发髻俏皮地歪在一旁,颇有些堕马髻的雅韵,又因碎花头巾和裙子相衬,一颦一笑间多了些带有乡土灵气的不羁,巧妙地勾引出男人的征服欲。

  与下午死活不肯嫁人的拧种丫头判若两人。

  几人围炉而坐,炉上架着石板,板上刷油,烤了山珍,也有鱼。

  姜亦尘似全副心思在吃食上,他不喜羊肉,是以羊骨汤、烤羊腿他一点没动,见鱼烤得焦香,夹一筷子脊肉,送到安煦面前:“尝尝。”

  安煦一怔,不想吃。但当着这么多人,他皱眉迟疑问:“腥不腥啊?”

  姜亦尘笑道:“不腥,这块肉也没有刺。”

  安煦不信似的,凑近了闻闻,姜亦尘便想顺势喂给他。结果他还是躲开了,拿起食盏盛了,先尝一小口,确定果然味美,才都吃了。

  “是不是还不错?”姜亦尘随口问,又给他挑了好几筷子,尽是捡没刺的柔嫩位置。

  安煦倒也给面子,给多少吃多少。

  “原来六弟与无烬私交这般要好了。”姜炼感叹。

  姜亦尘全不扭捏,还在给安煦挑鱼,答道:“我欠了他好大的人情,上赶着巴结呢。”

  安煦瞥一眼胡云的这位,目光流转撞上太子殿下眼含笑意,赔笑道:“从前也爱吃鱼,可惜前些天被鱼刺卡,那鱼还腥得紧,大公子见笑了。”回话间,他见姜炼面露绯红,是和小萍对饮数杯,上脸了。且那二人越坐越近,小萍是要钻到姜炼怀里去了。

  安煦便又少坐片刻,喝了碗汤,轻咳两声:“大公子,在下前几日略有内热,不胜酒力,不叨扰诸位雅兴,先退席了。”

  姜炼没拦,嘱咐他好好休息,放他走了。

  安煦酒量不错,但疆北多是烈酒,加之他身体欠佳,确实有些上头,想回客房小歇。

  结果他和衣上床,刚闭眼,就听见房门轻响。

  只听脚步声,他就能分辨来人是景星:“何事啊?我歇一会儿。”

  按理说,景星该立刻悄悄退出去,可那脚步声就在床榻前不远站定,不动了。

  安煦暗自寻思:这东家当得似是少了威严。

  他不耐烦地睁眼,果然见景星棍子似的杵在床边,一脸凝重看他。

  “怎么了?我还没死呢,哭丧早了点,再多攒几年眼泪。”

  景星:……

  少年低叹一声:“一直没机会问您,但我堵心里难受,六殿下是郑亦吗?您早就知道他的身份?”

  安煦再次自省,把景星和庆云惯得没边。他不说话,只是摇摇头。

  景星是比兄弟“老成”,只是十几岁少年人能老成到什么地步呢?

  或许下午没当面质问姜亦尘就是他最深的城府了。他不明白大人摇头何意,可想到这几年安煦的煎熬和越来越差的身体,便有股深切委屈冲头,不忿道:“大人不生气么?他当年是不是诈死骗您?若是没有当初,您何苦为报仇涉险!后来您虽然什么都不说,但我知道您是为了他,您的腿和身体……”

  “够了!”

  安煦低喝一声,跳起来往外走。

  景星见把人问急了,顿时慌了,拉住安煦一条手臂:“大人别气,我是替您不平……”

  安煦被他一拽,心又软了:我与姜亦尘的事,何必迁怒旁人呢?

  他挠挠眉梢,在景星手背上拍拍,抚开他的牵扯:“我一直相信这天下没有圣人,所谓圣人都有所求,济世是利他,同时也是证道利己,是自我成就符合人心期待才被称‘圣贤’。而我呢,俗人一个,所做一切皆由利己驱动、无人逼迫全是老子乐意,你是旁观者,没必要替我不平。我出去遛遛,不用跟来了。”

  言罢,他头也不回,自行溜达到街上去。

  天彻底黑了,月朗星稀。

  小镇本就人丁稀少,此时放眼望去,街上一个人也没有,只有零碎的幽黄烛光从民房窗棂透出。

  安煦深吸一口沁凉空气,吹远心中闷意,设想深秋寒夜,得一暖屋、喝一口热汤,该是温馨无限。他漫无目的地闲逛,胡乱想起司天堂异闻中记载的失火旧宅,心中温暖暗淡,诡秘渐升。闲来无事,想寻寻传说中旧宅是否真的在。

  安煦恣意溜达,偏离贯穿镇中央的大路,放眼望去,都看到菜田了。

  他顺着小路往回走,路很暗,只单侧有房子,且多是空屋,他心下兴奋:莫不是这一片?

  可他又走了很远,依旧没发现被火烧灼的残破屋院,反而不知从哪户开始,联排废屋的院墙外被人画满了诡异画作。

  每幅画上都有个面带笑意的恶鬼,或男或女,与人类□□。

  安煦皱了眉,移步往后看,渐得出规律。那鬼其实只有一个,每与人□□结束便会变成对方的模样,披了对方的整张人皮。这才一会儿男的,一会儿女的,那皮则像是皱皱巴巴、不好好穿的衣裳,透过似合未合的缝隙,若隐若见它真身似风干的腊肉,鬼脸也影在人皮下,看不清晰。

  画匠技艺不低。

  所绘内容低俗猎奇,其风却不似三流春宫那般就“性”而绘,侧重点不在器官,而偏重那鬼的身形,它无论蹲、跪、坐、骑,都显灵动;更妙的是画匠寥寥几笔,画活了鬼眼。它的视点仿佛能追随观画人流动,像笑嘻嘻的无声挑衅:你藏好了吗?你藏好了吗……

  安煦莫名想到冯姐失神时唱的歌谣,心里崩起根弦,他靠近墙壁,抬手触碰“墨迹”,画所作时日不短,颜料渗在墙皮上,让墙皮皲裂,只不过越往后看画作越新,安煦一路走过来,猜测画师作画时间的跨度该有至少三四年。

  “无烬——”

  空巷中呼喊声突兀,惊得安煦一怔。他循声望,见姜亦尘站在巷子口。原来他一路看画,又快走回客栈后身了。

  “喝了不少酒,头晕么,怎么不回去休息,一个人闲逛?”姜亦尘快步迎来,看到墙上“大作”也吃惊,又打趣道,“嚯,哪位不入流画师的消遣之作。”

  “殿下从前来过坤灵?可曾看过这些画?”安煦问。

  “上次路过时伤重,只在萧大夫医官里躺了三四日又着急离开,没在外面闲逛。”

  “为何伤了?当真是山匪?他们怎敢跟你为难?”安煦总觉得蹊跷。

  姜亦尘听话听音,把这段话翻译成对方的关心,温声笑道:“是真的,没骗你,”他边答,边将自己氅衣脱下,披在安煦身上,“伤不好,别再着寒了。你若是好奇旧事,明日天亮问问镇上人。”

  “下官不冷,前面就到了。”安煦欠身让开,加快步伐往客栈去。

  “诶——你知道冯姐发病时,含混几句话说了什么吗?”姜亦尘紧跟上去非要给人家披衣裳,“乖乖穿着,我告诉你。”

  他太了解安煦了,对付这人得软硬兼施,像养猫一样,除了用好吃的勾引,还得拿小树枝招逗。

  安煦果然没再拒绝,披着衣裳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