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天诡案录(22)

2026-07-22

  说着,他解开衣裳,将外衫挎在背上。肌肤袒露,露出满背烧伤的疤痕……

  姜炼取下蜡烛,走到连耕背后,幽幽道:“你今日错处有二,一是屡教再犯,二是称孤为‘殿下’。”

  连耕听到后半句时愣住少时,他仔细回忆,并没在人前称姜炼为“殿下”,刚刚……他分明是听到对方自称“孤”,才改了称呼。

  但他没争辩,沉声道:“请大公子责罚。”

  姜炼的手很稳,滚烫的蜡油泪水一样自脊背最高处落下、掠过错落的伤疤沟壑往下淌,淌着淌着就干了。连耕觉不出太烫,是背上交结的增生太厚重。他已经忘记这数不清的伤疤几处在战场上得来,又有多少是殿下亲手烙下的。

  对方要将他打磨成如意的工具,于是他习惯了疼,包括火焰扣在背上的烧灼。

  “嘙”的一声轻响,烛芯在叫,声音流进耳朵里磨出茧子。

  连耕咬着牙,肌肉紧绷,用喉咙把低吟锁得紧紧的。

  烛火很快灭了,空气里弥漫着古怪的味道。

  姜炼在黑暗中静立片刻,重新点火,把蜡油滴在桌上、黏好蜡烛,摸出帕子给连耕沾汗水。他扭开药盒,用指腹蘸药,涂在连耕背上:“是我先以‘孤’自称,你才改了称呼,被罚很委屈,是不是?”

  声音里忽而带出种可以称为温柔的情愫。

  药膏是清凉的,姜炼指腹的枪茧合着凉意,磨在脆弱的烫伤上,滋味一言难尽。

  连耕不经意间一瑟,呼吸终于乱了:“是卑职、没能……分辨引诱,大公子教训得是。”

  姜炼弯起嘴角——钢太硬的时候,绕指柔情才是克约。

  他享受着隐秘的操控感,用手指划过对方背上的旧伤痕。最早的一道大约是十年前留下的,是连耕在战场上为他挡了刀,那时连耕刚刚跟他,只有十几岁。他指尖在那道伤痕上停留,尽量缱绻:“你救过孤的命,孤……一直记在心里。往后孤得掌天下,你是御前第一人,若错漏频出,如何让孤放心?孤不想换掉你……”

  言罢,他亲手将对方的衣衫拉好,拢开他的发丝,指尖不经意刮在颈侧:“去歇吧,六弟把幽州的事情交代清楚了,若你所查属实,明日咱们就离开这。”

  连耕默声站起来,往后退,每一步都谦卑,直至退去姜炼看不到的地方,才一把扶了墙壁。

  姜炼看到一切似的眯了眼角,瞥见没理好的衣裳,脸上闪过些许烦躁,他拿着军报,草草宽衣,卧在床榻上没看完就睡着了。

  可烈酒和疲乏交织成网,让他沉浮在荒芜虚幻中。

  这夜,他不安稳,不知第几次睁眼时,视线落在床脚的墙壁上——那里出现了一幅……画?

  画中有个披散头发的人,忽明忽暗的光从那人背后打来,将他的面貌阴在影儿里。

  “阿卿?”姜炼喃喃,他看那影儿莫名眼熟,像他在西域的盟友。

  可是,对方此时该在千里之外!

  不对劲让姜炼脑子一激灵,盹儿醒一大半,他想坐起来细看,但……

  他动不了。

  是梦?魇住了?还是……该来的来了?!

  姜炼想咬舌尖,念头刚起,画中人动了一下!

  人影在蠕动,看动作是往画外爬。

  姜炼看不清对方的五官,却知道对方在笑,笑得嘴巴扯到耳朵旁,开裂成人类难以企及的角度,吐露出“呵呵”的哀吟。

  跟着,那人影嘴里扒出一双手。惨白、修长、骨节分明,哆哆嗦嗦将嘴扯得更加残破,裂成一道深渊,直到深渊里“长出”一颗新的人头。

  姜炼惊了,大叫“连耕”。

  然后,什么都没发生——本该立刻有回应的外跨间静悄悄,连耕好像从没存在过。

  幽暗的房间内万物皆静,只有怪物还在蠕动。

  随着它动,来了道寒潮气。

  时过境迁三十多年了,味道勾引起姜炼残旧的记忆。那是母妃寝宫里、寒雨渗透老旧木门的衰气,气味与怪物扯开面皮的“滋啦滋啦”声音通感,让姜炼想起母妃死前用指甲抠床板的噪音。

  声音持续不断,潮气越来越浓,流动着、拂过姜炼的脸,太真实。

  可梦怎么会真成这副模样?

  倏然,姜炼想到了什么——那不是画!墙上压根没画框。

  那地方之前是个窗户!

  窗户开了,它往屋里爬!

  “画”上、人物背后忽明忽暗的光是窗外的星辉,潮寒气是野地里吹进来的风。月光落在那东西的爪子上,骨节分明变成青筋爆凸;指甲长得起了勾,触到桌面,划着木头,“嘶啦”声更加真实了。

  它什么都没穿,像只被剃光毛的猫,向姜炼爬,反着关节,手脚并用;它越爬越近,直到让姜炼双眼难以聚焦、与它紧贴着额头……

  方寸视野里,姜炼看到它藏在糟乱头发后面的眼睛泛着水光,它的脸很小,嘴却很大,正在咧嘴笑,笑出黄森森的污秽牙齿,颗颗带尖,不似人类。

  一股惹人作呕的腐败味直扑姜炼鼻腔。

  那玩意在咫尺间唱:“一片脸,两只眼,三叠人皮缝成茧。你藏好了吗,你藏好了吗?四五六七……数不清,飞入人海化成风。”

 

 

第15章 孝心

  清晨的阳光冲破云霞,让阴沉退避,给小镇铺上一层金光。

  安煦到点睁眼,洗漱完毕,换衣裳下楼。

  客栈正堂内,大殿下的随侍们各自忙碌,倒让小萍赋闲了。姑娘坐在角落,恢复成与安煦初见时的质朴模样,捻着衣带发呆,见安煦下楼,对他笑了下。

  安煦溜达过去,扯开条凳坐下,见她眼底满是血丝,打趣道:“梦里跟谁吵架啦?”

  小萍被逗得嫣然,抿嘴摇摇头,片刻没头没尾问:“先生,要在这里住几日呢?”

  安煦似真似假地继续逗她:“嫌我们太吵,少东家要下逐客令啦?”

  他本以为能看到姑娘笑靥如花地说不是,结果人家姑娘居然没否认,更进一步道:“昨夜晚膳之后先生独自出去闲逛,没看到客栈院墙上的画?你不怕吗,这镇子没几个人,鬼气森森,公子喜欢这里什么?”

  “画不就是画么?还是说内里有其他因果?”安煦反问,借机阴森森道,“我听说啊,这镇子上几十年前起过一场大火,火把一家子烧没了,但在灰里扒拉出来的人骨要么背后生手,要么长着两个头,是真的么?”

  小萍看癫子似的看他一眼:“我才来了几年,不知道那么久远的事,”她低下头,衣带搅在指间,系成死疙瘩又松开,“我想让你离开,因为……我不想你医我阿妈。”

  话音小得像蚊子叫。

  安煦悻悻,没接茬,拎茶壶、给小萍倒大半杯白水,又给自己也倒上,慢悠悠端起来喝。喝出贵仕品茗的装模作样。

  小萍咬着嘴唇,手指摩挲着杯壁良久:“我和阿妈……她身体好时,我还小,很想亲近她,但每每说话都会吵架,她的话像只无形的手,扼得我喘不过气。然后我就赌咒发誓再也不与她说话,但到了下次,又总忍不住。后来她病了,虽然时常糊涂,人却温和多了,我喜欢她现在这样。我可以不嫁人,可以伺候她一辈子,你说我是不是犯贱。”

  这套逻辑哪儿是犯贱啊?

  但安煦没挑破。

  他面色平和,是素来清俊文雅的模样。他从话里听出太多信息,把贝叶果珠串绕在手上甩着玩,不着边际道:“我的朋友有位莫逆之交,二人意气相投,共事多年,可突然有一日,他那莫逆死了。他极伤心,平复多年,好不容易将事情淡化,那‘死人’又活了、在他面前诈尸……”

  “这……”小萍被带跑了思路,“那他一定很伤心,很生气。如果我有这样的朋友,我定不会再理他了。”

  安煦苦笑道:“可我那位朋友没有不理他,你说他是不是犯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