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天诡案录(29)

2026-07-22

  现在是半夜,娘儿俩屋里黑灯,方才一番打斗,母女二人全然不理。

  安煦敲门,没人应;轻轻一推,门是反锁的。

  他又向羊圈看,里面也黑漆漆,隐约看到几个毛茸茸的身影偶有晃动。

  安煦眼眸黯了黯,在身上一摸——金针快用光了,常用的药也没带。

  他抬眼看院子二楼,终于心疼了自己的伤腿,绕到前院走大门。

  刚进门……

  “大半夜你还去后院练功啊?”

  声音熟悉,阴暗里影绰的轮廓也熟悉——姜亦尘不知何时闷不吭声回来了,鬼似的,灯都不点。他大马金刀坐得当当正正,手里还……拄了根棍子?

  “你怎么在这?”安煦当了一晚上倒霉蛋,接连被吓,没好气。

  姜亦尘轻叹一声,向他走过来的几步距离,已经把他从头打量到脚,抬手贴他额头。

  安煦下意识后退,被对方料断先机,又重又稳地揽了腰。

  手贴在安煦额头,姜亦尘被微微发烫的温度烤得皱眉,沉默片刻,他一把将安煦扛起来,往楼上去。

  安煦猝不及防,但刻在骨子里的教养不允许他诈唬。肚子压在对方肩上不好受,他低哼一声,咬牙切齿挤出句:“放我下来!”

  姜亦尘只管“噔噔噔”上楼:“回屋就放你下来,再闹我敲你屁股。”

  【作者有话说】

  ※类似修表师傅戴的那种。

 

 

第19章 别怕

  安煦简直要窜天,怒不可遏。要是对空发射,怒气冲九天,能吓到雷公电母。

  他被扛着,手还自由,一指向姜亦尘肋下戳去。

  姜亦尘霎时警觉,知道这家伙要下黑手,箍着安煦的手臂一绷。

  然后,他被对方一指头戳中,闷哼一声,缓两口气道:“不解气你可以继续。”

  安煦下手挺黑,他估摸着姜亦尘半边身子已经麻了,可这人居然还能忍?!

  一晃神的功夫,他被扛回客房,猛往床上一掫。

  床是硬板子,褥子不算太厚。

  安煦为免屁股摔八瓣,反手回撑,指尖尚未沾床板,姜亦尘又展臂在他腰后一托,护他轻稳坐好。

  “我不会让你受伤的,你信我,”姜亦尘看着他的眼睛,手又一递,“我做的,你凑合用用。”

  方才安煦便看到了,姜亦尘手里拎着根棍子,不过灯火太暗,他看不真切,现在是看清了,那是一柄——拐?

  四目相对,安煦读到“郑重”,姜亦尘郑重、拐也挺郑重,对方在借题说二人从前的因果。可眼下,他自己还一会儿放开、一会儿纠结,撒癔症似的混乱不停,谈什么信或不信?

  更甚,这拐更是在他的别扭上狠狠补了一棒槌。

  “殿下手艺不错,惯是亡国之君酷爱的活计,”他火儿更大了,不接拐杖,冷笑着甩开姜亦尘,“要么把话说清楚,要么就闭嘴,猜谜语有意思么?”甩手力道不小,指尖掠在姜亦尘伸过来的脸上,像反手给了人家一耳光。

  对方的俊脸立刻泛红。

  “你……”安煦想说“怎么不躲”,话到嘴边:“你是不是有病?!”

  姜亦尘直腰,冲他眨眨眼睛:“刚才我就说了,不解气你可以继续。”

  ……果然有病。

  安煦不说话,一拳打在棉花上,更气了。

  “我知道你是来找莫老师的,跟我大哥打赌是想问与莫老师相关的事吗?他在北海做了国师,圣上的安排,再多的我就不知道了,我大哥也不知道,”姜亦尘温和着声音,“你腿还有伤,至少今晚好好歇歇行吗。”

  这算打一巴掌给个枣吗?

  “你刚才去哪了?”安煦问。

  “去……京州拿了些东西。”姜亦尘答。

  安煦冷笑,心道:这人惯是不知“坦诚”二字怎么写。

  其实安煦也明白,姜亦尘日常的所处环境不允许他太“坦诚”,他的语言模式是非常典型的官场模型,但这并不影响安煦感情上对其有执拗的高要求。

  “殿下,你说贺昭仪想杀你。所以咱们顺着这条思路推演,眼下是把事情悉数推在你身上的好时机,刀子都快递到别人手里了,你没发现吗?你身边几个不会武的侍人八成都中了安神药。”

  姜亦尘眼光倏然一亮,忍不住想:他虽然对我没好气,心里依旧是顾念我。

  “怎么说呢?”他装傻充愣。

  “无论此地是否有贺昭仪的眼线,她想查终归能捋出一条对她目的有益的逻辑线:从锦鲤食人开始就是殿下的计划,你筹谋日久收回登平城的成果被大殿下夺走,所以你在公务交接当晚找人吓他,甚至想干掉他?而你几年前在此养伤、认识的萧大夫是柄双刃剑,大利大灾面前,你相信他只说对你有利的话么?”安煦说完正经的,不戳姜亦尘两句不得劲,阴阳怪气找补,“殿下刚刚怕是又去给大殿下布置什么艰难险阻、让他难取真经了吧?一直不让我参与其中,算是……念旧?”

  他找茬吵架,姜亦尘哭笑不得:“不论她吧,你信我就行。”

  “信”字像把刀。

  安煦蓦地站起来,深吸一口气咽下那句“我若不信你,当年也不至于犯傻”,冷声反问:“那殿下信过我吗?与‘信我’相比,你更想控制。你想把一切掌控其中,朝野、社稷、黎民百姓、你身边的人,但是呢,你越想控制,越失控,既然如此,还不如把心软、心疼都收拾干净,我于你而言就是个物尽其用的人,”安煦绕开姜亦尘,开始整理自己的百宝囊, “我同你说随侍中迷药,你看上去一点都不担心他们,这样挺好。所以,也别给我额外的感情了。”

  姜亦尘一噎。他的不担心是基于理智判断,眼下事情闹得不小,无论幕后人是谁,去杀几个不相干的随侍没有意义。但显然,安煦油盐不进,短时间内间歇性抽风、不能好好说话;姜亦尘实在是没招了,因果不敢讲,又豁不出去对人家太强硬。

  只得苦笑着咽下酸水,骂自己:真是当了婊子还要立牌坊。

  拗不过,他只得顺着,哄安煦道:“你有点发热,我物尽其用也不能可着一只羊使劲薅,想做什么我替你去。”

  结果想也知道,安煦不买账,当面摸出药来吃下:“不敢劳动,你若再用强,我……”

  我什么呢?老死不相往来?

  太矫情,很烫嘴。说不出口,安煦扭脸走了。

  姜亦尘抖楞着手,闷声在后面跟着。

  谁能想到大半夜的,六殿下偷鸡不成,反被鸡拖到月色下遛弯。

  安煦先从外悬楼梯随便翻进一名随侍房间,到床边看那人睡得很熟,在其脉上一摸,确定没有大碍,暂时没理。他回冯姐母女的卧房门前,不做君子也不要脸,飞身上屋顶,抽下房瓦往屋里看——没人。

  他把房瓦插回去,从房檐走上院墙,一跃跳出去,直奔坟茔方向。

  刚下过雨,田埂上深一脚浅一脚,雨量过甚会让大半萝卜烂根,估计来年又不是好收成。

  姜亦尘看这瘸子气呼呼做完一系列动作、跑得极快,生怕他摔了。可安煦就像只飘飘摇摇的破船,无论怎么晃悠,中轴还是稳的。

  “六爷,安先生——”

  二人刚在坟前站定,便有做贼似的探头,正是陈默。

  他小跑着过来,向安煦道:“刚才那人脚程不慢,我追到这里时没能撵上他,只远远见他在这没影了。”

  姜亦尘在安煦那撒不出的火,变成飞向陈默的一记眼刀。

  陈默莫名其妙一缩脖子:我招谁惹谁了。

  安煦无视主仆俩无声交流,幽幽笑道:“夜遇孤影,随行之,至一茔前,弥散尔。咱们真遇鬼了。”

  陈默夹在二人之间,只得陪笑脸。

  姜亦尘低声嘟囔:“跟你出来倒也是不怕鬼的,鬼都没你怨气重……”

  “你说什么?”安煦真没听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