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天诡案录(31)

2026-07-22

  “最开始出事的时候,为何不报官呢?”姜亦尘问。

  “没有人管啊,晗川兄,那山匪最初不是匪,说是与京州知府有勾结,否则上回你怎么能吃那么大亏,”萧大夫一边说,一边掴手,是束手无策的模样,他离王庄桥极近,没人看出随着他的拍打,有非常细小的粉末在空间里散开,“咱现在这位里正老爷很不错的,上疏过数次镇周有匪患,可是呢,公文就像石头扔海里一样,谁也没来管。”

  话音落,石室内安寂下来。

  安煦心道:里正那得来的名单被他以这般因果解释……不写话本可惜了。只是故事还没讲完,没提那位“画师”后来是走了,还是也成了鬼的一张皮。

  他沉吟片刻,抛开过往问现在:“方才房上放箭之人是萧大夫么,你为谁解围?萍姑娘在哪?”

  依着方才发生的种种,这石室里不该只有眼前这三人。

  冯鸢目露疑惑:“萍儿?她不是在房中睡觉吗,我出门时,她……”

  “咣当——”

  异响打断了冯鸢的话。

  王庄桥不知怎么了,双手突然用力,将绕脖子的绳带往两边扯。长带子一下给崩直,他眼睛霎时更加外凸,仿佛下一刻就会爆掉。

  安煦和姜亦尘同时要上前,萧大夫一摆手:“这是修习手段,看似极端,其实是在帮自己集中注意,庄桥定是遇到什么坎儿,要加持精神意志。”

  再看冯鸢,她口口声声说不信此道,现在却如与王庄桥同气连枝,浑身上下都帮他使劲。

  姜亦尘对神鬼之道向来是半点不信的,他念着安煦博学,想看他的意思拿主意,可即刻,他发现安煦也不对劲。

  安煦正直勾勾看着王庄桥,好像也有些上不来气。

  他脖子突然说不出地难受,仿佛与王庄桥通感,有段看不见的绳在他颈间持续收紧,紧得发烫,要烧着了似的;他鼻腔里有几不可查觉的异物冲进来,很像掸浮尘时有灰飞进鼻子,飞出股似曾相识的气味。

  ——雾蝇?

  安煦不及细想,耳边开始嗡鸣,听不清的杂音里杂糅着女人的喘息声,喘得他心脏揪扯。

  他捂心口,抓紧一大把衣裳、抠着肉。可任凭怎么抓,不适都难以缓解。憋闷让他的气息渐渐明显,不消片刻变成了抽喘,冷汗顺着脸颊淌,人都要站不稳了。

  “怎么了!”姜亦尘冲过去扶他,萧大夫也凑过来,要摸他脉搏。

  安煦手腕一翻,轻易摆脱萧大夫,同时挣开姜亦尘——

  他知道自己不对劲,不想暴露给萧大夫;他也知道是姜亦尘扶他,可轻飘飘的扶怎么都不能给他安心。他一步步向后退,直到后背撞墙、紧紧贴住,才能觉出片点真实。

  这一刻,窒息感到达顶峰,安煦失掉了身体的控制权。他连自己的喘息声都听不清,脸涨得通红、脖筋暴起。可他越是抗争,那根不存在的绳锁就勒得越紧。

  “无烬!”姜亦尘是真的急了,几乎喊破了音,“喘不上气?是不是需要药吗,有没有药?”

  说着,他便要在安煦百宝袋和衣襟里翻找。

  安煦下意识看他,视点难以聚焦,右眼瞳内星辰似的瑰丽都分散暗淡了。其实,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了,只是简单地顺从内心,感觉这声呼唤安心,他木然空望,抬手拽住姜亦尘的袖子、止住对方的乱,很想说句什么。空张了张嘴……挤出一声谁都没听清的“别怕”,终是一口气没上来,晕在姜亦尘怀里。

  扯着对方袖子的手松懈下来。

  姜亦尘慌神,又告诫自己:不能慌!

  狠狠一口咬在自己舌尖上,血腥和疼痛交杂,刺激着神经,经验让他抱起安煦迅速远离所处空间。他大喝:“萧大夫,不论过往,你救他,我必还你的情!”

  萧大夫眼中划过一缕不明深意的算计,二话不说,也跟上去了。

  姜亦尘抱着安煦疾跑,这是重逢后他第二次这样抱他。每一次,姜亦尘都不得心安,他觉得一阵风就能从他怀中抢走他的在意,让他的在意变成抓不住,抱不紧,甚至看不清归处的雾,飞散到任何地方。

  这是恐惧。

  对事态失控的恐惧。

  他跑回客栈只用了片刻,进屋将安煦放在榻上,打开对方领口两颗扣子,又去开窗通风。

  萧大夫紧跟着就进来了。

  姜亦尘眉头一压,惊叹老萧能跟上他的步速。

  “我不管其他,但今日他有事,我要全镇陪葬。”姜亦尘低哑的一句话就让萧大夫相信,他说到做到。

  老萧刚刚确实动手脚了。

  但他旨在影响王庄桥打断安煦的逼问——教他此道的人告诉他,雾蝇卵粉威力不大,只能影响体内埋过引子的人。

  他心有猜测,暗道这是张好牌,抬手示意姜亦尘不要急,到榻边给安煦诊脉片刻,半真半假道:“安先生他……七情内伤约有五六年了……方才发作或许是庄桥的修行方式勾起他曾经的记忆,导致他心志短暂崩溃,浮形于躯体,晗川兄可知道他有何心结,曾经见他这样过吗?”

  姜亦尘见安煦比方才平稳,冷静些许,身边除了安煦再无大夫随行,暂时仰仗眼前这位,便叉手赔罪:“方才一时情急说了重话,萧大夫莫怪。我……”他只知道安煦怕虫,似乎偶有惊梦,“并不知道。”

  “那便让他好好休息吧,待他醒了直接问他。眼下他昏睡是肌体的自我保护,不碍事的。晚些时候或许会有烧热,只按一般发热处理便好。”

  言罢,萧大夫不多逗留,嘱咐姜亦尘有事再叫他,便离开了。

  屋里只剩二人。

  姜亦尘俯身贴安煦额头,暂没发热,他在床边坐下,担了一条腿在床沿,背靠床头。他想起方才依旧后怕,牵起安煦一只手,好像这样就能拴着他,不让他被谁偷走。

  安煦的脉搏一下又一下地碰触姜亦尘指尖,是最能让他安心的节奏——

  姜亦尘八岁那年被当作失落人间的皇子接回宫里,直到五年前,他才偶然知道自己与安煦的真实身份。

  这五年,姜亦尘一直在查,皇上用他这只“狸猫”调换安煦的原因;这期间,他的好“母妃”一直想暗杀他,见面时又维持着母慈子孝。

  安煦没有七岁前的记忆,他的惊梦、以及刚才的不适会与这有关吗?诱发点是勒颈的动作,还是窒息的状态?

  若他能想起这被偷走的七年,会不会一切迎刃而解……

  姜亦尘阖上眼——可解开谜团又如何?无烬抗得起吗,会不会因为“知道”而不幸。

  姜亦尘靠了一会儿,低垂着眼睛看人。

  安煦彻底放松下来,呼吸也更轻缓自在。他忍不住轻轻拂对方额头,动作柔得像触碰雪花,见之心动、又怕掌心太过温热,美好会消融。

  或许是触碰太温情,安煦的手在他掌心中轻轻收了一下。

 

 

第20章 复返(入v三合一)

  安煦的意识恍恍惚惚,晕过去之后他获得了极短的安宁,跟着就开始做梦。

  又如往常一样,他知道那是梦,但该死的,就是醒不过来。

  这一回,王庄桥来到了他的梦里。

  枯骨一般的修士坐在石室的洞窟里,冯鸢则护法似的站在旁边。

  王庄桥开始打手印,用仅剩的七根手指。片刻,冯鸢像被勾了魂,游荡至王庄桥背后,牵住他的一只手开始亲吻,那吻越发向上,攀附到其脖颈附近时,冯鸢直起身子,突然眼神一冷,抽紧缠绕在修士脖颈上的绳带。

  长时间的辟谷,让王庄桥变得很轻,他被勒得吊起来,双目爆凸,舌头外伸。

  诡异的“法事”演变为谋杀,安煦急向前冲。

  “𠳐”一声,他脑袋地震,撞在看不见的墙上,绕不过也冲不破。冯鸢此时缓缓抬起了眼,看向安煦所在的方向,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她说了句什么。

  但安煦听不清,只能看到王庄桥的脖子快被勒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