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天诡案录(33)

2026-07-22

  姜亦尘调兑篝火,时不时偷看安煦,脸上露出温和的笑自己都不知道。从前,姜亦尘便觉得安煦心思多,心里藏着天马行空,总有奇思怪想,似乎只有睡着了,那些可爱的小心思才会停。

  破屋窗子残破,怎么都关不上。

  斜风吹雨,在姜亦尘手边积下一小洼水。姜亦尘点手沾水,又无意识地在一旁地面上迹划干。

  他也在想事,想过往的筹谋,未来走势,还有镇上没解决的怪事。

  “沾雨为墨,殿下写什么呢?”

  安煦不知何时醒了。

  姜亦尘回神,目光落在随写随干的字迹上,耳根一阵发烫——不知不觉,他写了无数“无烬”。

  他回头看对方,见安煦还懒洋洋地倚在墙边,该是看不见字迹。

  “写……相思。”姜亦尘笑着回答,悠悠然转身面向安煦,“腿还疼吗?”

  -

  窗外雨下个不停,陈默带着几名侍人坐得远,不扰二位大人的清净。

  “写啥?”

  安煦忽略姜亦尘的关心,只以为自己耳朵出问题了。而他还没等来回答,又被外面一阵马蹄声吸引了注意。

  他向窗外望,见是姜亦尘的随侍把景星和庆云迎回来了。四人纵马急奔,直如四只仔鸡浴风波,那蓑衣穿了也跟没穿一样,最干爽的怕是脑门顶子的一小块。

  冲在最前面的景星,进门摘斗笠扔在墙边、抹一把脸:“大人,这破天可真的是,雨跟冰似的,还不如下雪呢。”

  安煦笑着烧热水:“快把湿衣裳换了,暖和暖和。”

  那哥儿四个即刻开始烤衣裳。仨人神经比较大条,庆云年纪小、性格也外露,环视破屋一周:“大、大、大人,咱怎么落魄至此……真要在这住么?”

  安煦瞄他那怂样,忍住不笑:“怕鬼?”

  庆云半大小子一个,到了一辈子嘴最硬、自尊比天高的年纪,立刻否认:“不、不怕!谁说我怕?”

  安煦接话逗他:“是了,若是怕鬼,是得相信有鬼,你与它交手打得赢便是厉害极了,若输了被弄死,就也会化作鬼。到时候实力状态相当,再战更容易扳回一局,”他的桃核已经串好一串,在指间随意悠一圈,“而且我给它们托梦了,都是好鬼,不怕不怕。”

  话说完,姜亦尘“噗嗤”先笑了:“倒是首尾和洽。”

  庆云不知东家和姜亦尘的纠葛细节,但单看安煦为那厮心有所虑,就足够不顺眼。

  他不理六殿下,向安煦拍胸口道:“就是不怕!大人在哪,庆云就在哪!”他从怀里摸出一沓子用油纸包好的东西递上,“幸亏我哥有先见之明,看龙王爷要滋尿,防患于未然。”

  咋呼呼说话间,安煦把纸包打开,那里面是一沓子手写书信。

  这小哥儿俩依着吩咐,请裴明按印来的名单去查证,时间太紧急,只有离幽州近的六处有消息带回来。

  但这已然足够了——

  经查实,这六位公子无一回家,安煦手中是一张张家信,是他们与家中断联前写的最后一封信。眼下对比来看,信上字迹各有不同,但笔力皆松散,口吻说辞也如出一辙。

  说是归依浮屠,养化自身,让家里不要来找。

  “哼,就知道不是什么好鸟……”安煦说话间往怀里摸,可越摸脸色越是不对,眉目下压,一拍大腿,站起来就要往大雨里走。

  “唉——”姜亦尘蹿起来,“你干什么去?”

  “司天堂的令牌怕是落在客栈里了,必须得拿回来,否则往后寸步难行,一切部署都白费!”安煦披上蓑衣,半只脚跨出门去。

  “别去,你别去,我着人替你拿回来便是。”姜亦尘拦他。

  安煦动作一顿,脸色缓和又瞬间皱眉:“不行不行,还是不行……我不放心。”他就要亲自去。

  “好了好了。我去,”姜亦尘皱眉无奈,“我去你总该放心了?”

  安煦眨巴着眼睛看他:“那……你带着陈默他们一起,”话说到这,他向庆云伸手,“枢鸢带来了吗?”

  庆云即刻摸出十来个小木球:“裴明大人那里也只这么多了。”

  安煦捻起三个木球给姜亦尘:“若是遇到危险,就放它来报信,”他把东西塞进姜亦尘掌心时,指尖正好划过对方手心,借着压感不轻不重地一按,“我知道你会用。”

  这是心照不宣的一句话,说完他抬眼看对方,眼神里闪过一丝狡黠,横冲直撞闯进姜亦尘眼中,要撞到心里去。

  “陈默,咱们走,”姜亦尘招呼人,“替安大人跑一趟腿。”

  “当心啊……”安煦目送他出门,扬声嘱咐。

  姜亦尘回眸看人,见安煦半倚在门框上冲他挥手,他幻视对方嘱咐他“少写信、多寄钱”,遂苦笑着“切”了一声,摆手示意他放心,飞身上马。

  马蹄飒踏出一趟雨烟,送远行客融进山水画里。

  画中人跑出二里地,雨势略小。

  姜亦尘展眸看前方是个分叉口,压慢速度向陈默说话,话语被雨声掩盖,只彼此二人听得清。交流已毕,岔口也到了。

  主仆分道扬镳,各奔不同的方向。

  至于咱们的安监正,成功忽悠六殿下跑腿之后,又坐回火堆旁,嘴角挂笑放一只枢鸢搏击雨幕,再往墙角一缩,看那模样又要睡觉。

  此时还不到傍晚,景星庆云对视一眼,都不知道他打得什么算盘。

  安煦开天眼似的道:“别吵我,我现在歇一会儿,等枢鸢找到了土匪窝,就要辛苦了。”

  那小哥儿俩不知全部因果,不敢吵他。

  但庆云性子太浮,一炷香的功夫便坐不住了,冲景星挤眉弄眼,张嘴不出音:我咋觉着大人把六殿下指使得一愣一愣的?

  景星一哂:有什么稀奇,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庆云:起码把挨淋的事扔给姜亦尘挺好的。

  他俩就这么眉来眼去地聊天到傍晚。

  此时雨停了,枢鸢也回来了。落在安煦指尖蹦来蹦去。

  安煦听小木鸟“汇报”完毕,弹指将它化回小木球随身装好,站起来直直腰,突然拎起水壶,“哗啦”一下从头淋下去。

  景星“哎呀”一声;

  庆云则看得发懵:刚还说你不淋雨挺好呢,怎么还是要跟那厮共苦?

  这还没完,安煦在哥儿俩的注目礼中溜达到破屋外,左看右看,选中一块坑洼积水的风水泥地,就地一滚,站起来深吸一口气——神清气爽。

  景星和庆云看傻了:大人,鬼上身了吗?那鬼是头猪!

  再看安煦,把衣裳拧两把,又把湿手在脸上、头发上胡乱一抹,笑问兄弟二人:“怎么样?”

  庆云咽了咽,恭维无能;

  景星一挑大指:讲究。

  安煦还是那副乐呵呵的表情,摸出司天堂的腰牌递给庆云,吩咐道:“你先去京州分部让兄弟们暗中接应,再去府衙找刘太守,说我在坤灵镇遇险,让他带人来救,”他又看向景星,“你就在这,姜亦尘那厮万一回来……跟他交代一声。”

  兄弟二人大眼瞪小眼片刻,庆云又有更深层的领悟:“您……您故意把他支走的?”

  安煦坏笑着一掀眉毛:“我这是在帮他邀功,免得他杵着碍眼,这也不让、那也不许,烦死了。”

  庆云挠挠脑袋:六殿下这么好糊弄?

  “大人的默契,你小屁孩子不懂,”安煦在庆云背上一掴,“快去。”

  同时,他自己飞身上马,往枢鸢探明路线的方向去。

  幽州一带被燕京山脉半围,连绵无绝的大山中,原有多处山匪盘踞,但常年苦寒战乱让北疆成了极贫之地,山下村民接连迁走,废物弃村连片,三帮两伙的匪徒无劫可打,也多数各奔前程。

  如今这一带,还硕果仅存一撮匪徒,便是与镇上结仇的那波。安煦前两天私下问过陈默,几年前姜亦尘在此地遇险也是山匪所为,今儿于公于私,一勺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