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天诡案录(37)

2026-07-22

  金玉其外的母慈女孝碎成渣子,败絮藏不住了。

  冯鸢便没了好脾气,藏在安煦背后,撒泼似的踮脚骂:“你个小浪蹄子,你跟你爹说不清道不明也是我逼的?你骨子里就是个贱/货,还好意思赖到我头上来了?!”她又指着安煦,“我见他第一面,就让你办了他,你舍不得?要不是你看他长得好看,早早下手,哪儿来眼前这些麻烦!”

  这哪里该是母亲指责女儿的措辞呢?

  小萍不吭声,怪脸却笑道:“是啊,今天让大家都知道,你的桥郎宁可跟亲儿子乱/伦,也不爱你这个老刁妇!你的萍儿年轻可爱,稍微招招手就有男人来关心呢!你生气吗?你才是那个最丑陋,最不该存在的怪物!”

  他眼中闪过怨毒,和小萍一起放声笑。

  冯鸢脸涨得通红,怒极则无畏,窜上前一巴掌抡在小萍脸上,可“啪”的脆响没能阻止笑声。人头上一前一后两张脸还是笑个不停,清脆和低哑的声线交杂,听的人鸡皮疙瘩抖落满地。

  好长一段时间里,笑声在石道里回荡,偶尔夹杂一两声院里的羊叫,诡异无比。

 

 

第22章 畸心

  安煦眉宇间说不清是悲伤还是惋惜。

  他自问对人类的行为和语言逻辑自有评断心得,判断小萍对王庄桥确实有依恋,但不该如冯鸢骂得那般不堪。

  怪脸的表述很刻意,像是一柄针对冯鸢的钩子,只要扔出去,对方就会自行跳下苦情的高台。

  安煦任小萍笑,待笑声渐小,他才对冯鸢道:“这是你家祖宅,你是当年那对兄妹生下的孩子。是你放火烧家,获得生机,辗转去了绍南,遇到王庄桥,然后,成了彼此的劫。”

  “你……”冯鸢眼神乱飞,寻主心骨,可萧大夫面无表情。

  安煦掸掸袍子上干掉的污泥,扯散乱七八糟的发冠。他想寻一根束带,在身上摸个遍,连根麻绳都没有。

  姜亦尘见状,解下腰间绦带,递过去。

  安煦道声“谢”,拿带子把头发随意绑在身后,绦带两端的流苏藏在松散的长头发里,乌黑中隐有缕缕金丝。自背影看去安煦好似是哪里闲居的神仙,偷跑到人间逛。

  神仙简单整理过仪容,心情舒畅不少,看冯鸢还在六神无主地呆站,一甩袖子倒背着手开始溜达:“可惜,你和王先生的孩子依然……独一无二。他说得一点都不错,这是造孽……”

  身世是埋在冯鸢心底的秘密,“造孽”二字更在她心脏上重击,把她情绪锤成渣子。

  她“哇”一声哭出来,堆坐在地上嚎啕:“我有什么错!我想过正常人的日子,有什么错!你知道我当年有多怕吗?知道我父母把我兄弟姐妹当商品卖掉时,我有多恐惧么?更可怕的是,我居然是个四肢健全、看不出毛病的‘幸运儿’,在他们中间,我才是异类……”冯鸢抹一把脸,整个人像坠入冰窟,她抱着自己,浑身都在抖,“因为我正常,所以我成了这条密道的看门人,”她一指石道口,“当年我就住在那里,羊圈的位置是我的房间。有一回,我听见女的说‘要是这个也是好的怎么办’,男的就笑了,他摸着她的肚子,说‘有什么关系,要是这个也囫囵,就把那个加工一下’,我只是不想变成怪物,我有什么错!”

  安煦居高看她,一双眼睛像冷寒的星空,声音倒是温和的:“当年你纵火烧亲为了逃命,那她呢,”他指小萍,“你为什么要把她带到这个世上?”

  冯姐张了张嘴,想反驳却措辞无力,她贴着墙站起来,转向小萍阴阳怪气道:“我说你怎么舍不得他,原来他不止长得好看,还是个可心人儿。可其实呢,你在他看来终归是个妖怪!你把事情都抖出来了,我看你怎么收场!”

  怪脸咬牙切齿,本就不舒展的五官皱在一起,像要哭,又哭不出来,斜着眼珠瞪冯鸢。

  小萍则已经泪流满面,她突然大吼:“你为什么又这样?只有你无辜吗?从我能听懂人话起,就一遍遍听你讲不幸!你不让我跟任何人接触,还说这是为了我好,可我想不通,你为什么不在我出生时就杀了我!后来,是阿爸教我放下因果,他鼓励我借助兵役逃离你,哪怕被人发现真相,被当做怪物。但你呢!你为了把我留在身边,把我……把我变成一个不男不女的妖怪!那时候我终于想通了,你和你父母一样!你们肆意操控、改造儿女的身体,为了你们不可描述的目的。不……你比他们更恶心,他们是纯粹的恶,你却披着伪善的皮!你以为只要我在,阿爸就还会见你,可其实……”小萍笑了,幽光忽闪的石室内,她梨花带雨,“你留下的我,是一颗恶果。你这四肢健全,心眼畸变的鬼!”

  对话的因果逻辑与安煦猜测大差不差。唯独冯鸢两次提到曾想要小萍以他为目标,他没想明白。

  直到他惊悉小萍本是个少年,才想通了——从始至终冯鸢就没想过要小萍嫁人,所谓“喜欢”、“托付”,是二人选定目标的暗语!

  安煦一哂:真是被卖了还要替人家数钱。

  冯鸢听小萍骂完,深吸一口气,摆出冷笑:“闹够了吗,闹够了就想想怎么收场,”她拿下巴一指安煦和姜亦尘,“收拾了他们,我把庄桥让给你。”

  “你……”怪脸终于开口了,“你说真的?”

  “够了!”小萍尖叫着,打断“自己”,“王庄桥是你的生身父亲,你懂还是不懂!你对他的感情是依赖!”

  “我不懂!”怪脸面目狰狞,“少给我提父母,我没有这种东西!”

  小萍一副身躯住着两个人,时至此时,俩人打成一锅粥,争夺主导权让躯体扭曲,反向撕裂的力量让他好几处关节打着不正常的弯。最终,小萍占上风。

  “都该下地狱!带我一起下地狱!到时候,咱们就都解脱了!”

  话音未落,他顺手抄起石台上剖人的尖刀,冲冯鸢当胸扎去,那眼神与当天宰羊无异。

  安煦姜亦尘同时出手。

  无奈小萍离冯鸢极近,他身体特异,天资极高,在两位高手的阻拦下,手肘扭出诡异的弯折——刀子未中冯鸢心脏,却深深扎进她肩窝。

  冯鸢“哎呀”一声吃痛,难以置信看向亲生……儿子。

  小萍毫不留情,狠戾地拔出尖刀,白皙的脸庞上沾了几滴血,同时他被姜亦尘制住,反剪了双手。

  他不挣扎,他在笑,转向安煦温声道:“我不背叛自己,我给你看更多的真相。”

  冯鸢的伤口汩汩冒血。

  安煦要摸金针,被萧大夫插嘴打断道:“她有血漏症,寻常方法很难止住。”

  安煦一怔:血漏多是先天病患,有了伤口便流血不止,一来难以成年,二来……几年前冯鸢伤到头,不是度过了么?

  疑虑让他略有迟疑,冯鸢则借机抄起石台上一把剪子,直冲石门,拍在机关上,没身进去。

  “你善后!”安煦见状吆喝姜亦尘,话音还飘在空中,人也没影了。

  “晗川兄想知道安先生身体的真相,不妨跟去看看。”萧大夫和善地提醒。

  姜亦尘还押着小萍,他打个呼哨,眨眼的功夫,阿蔓和另一人进来接应。

  而那翟老已然将事看了个七七八八,权衡利弊,他也向外打唿哨,又向姜亦尘投诚道:“老朽为求生计占山为王,不曾伤天害理,眼下乐意为大人略尽绵力,还望大人不计较方才。”

  姜亦尘明白老头的能屈能伸,是寨内弟兄的退路。但不知根知底,他不表态,把小萍交给阿蔓,打暗语手势:盯住萧大夫,不必限制行动。

  安排已毕,他追安煦去了。

  小撮山匪鼓足勇气折返回来。高胖子低声问:“翟爷,摆眼前的热闹,咱不跟去看看?”

  翟老摇头道:“有些事少看,才能活得自在。”

  高胖子挠挠脑袋,不大明白——您不是说要略尽绵力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