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天诡案录(46)

2026-07-22

  眼下,他抽在手里的便是这柄武器,这该是柄皇子仪刀。

  刀划出道闪电,横断开捆绑萧大夫的绳索,跟着流光翻转,刀柄被递在萧大夫手里。

  “当年您救我时,我伤在这,”他指着腰侧,“现在咱们一码归一码,同样的位置、力度,你刺我一刀,无论生死我放你走。”

  萧大夫觉得耳朵坏了,握刀的手不自觉地发抖。

  他瞪大眼睛,连乌青肿胀的那边也睁开,闹不清姜亦尘发什么羊癫疯,颤声道:“这……这如何使得……”

  姜亦尘一把握住他手腕,向自己怀里扯,让刀尖抵住腰身:“来!”

  萧大夫跟他较劲,手使劲往后缩。

  他眼瞳凝视刀尖,都斗眼了——匕首尖端紧顶住姜亦尘的衣裳,凹陷进去,发旧的锦缎料子被戳得泛白丝。

  或许下一刻刀子会戳皮入肉,渗出鲜血。

  疯了……

  这是个疯子!

  萧大夫甚至害怕姜亦尘往前扑,自行撞刃口。

  拽他手腕的力道还在持续加大……

  这还了得?!

  他手一抖,匕首坠落,磕在破椅子上又眼看落地。

  这一瞬间,姜亦尘脚尖一垫一提,那华丽的匕首没沾染尘埃,自行跳回他手里。他用衣袖擦拭片尘不染的刀刃,慢条斯理抬眼。他的眼睛略狭长,眯着看人便带出些兽性,像狼也像狐狸。

  “萧大夫怎么连刀都拿不稳了,我要还你恩情,你不接,机会可溜走了。”

  萧大夫惊惶到极致转为愤怒,又不敢表现愤怒。他不敢指摘皇子的流氓逻辑。

  这一刻他知道完了。

  姜亦尘退后两步,匕首翻花入鞘,“锵”的一声。然后,他从伤手上取下河磨石的珠串捻在手里,抚摸过每颗珠子。

  “你不敢?嗯……你不是不敢杀我,你是不敢杀大晋的六殿下。可你伤他时却是敢的,怎么办呢……”六殿下自言自语找答案,像在跟珠串说话,“这萧大夫啊,其实是个聪明人,精明算计,所得钱财周转几道手,才馈赠乡里就是好证明。所以这么多年,他的生意无人知晓,镇民得了好处也懒得追根溯源,利益能教会他们在关键时刻要闭嘴。”

  姜亦尘话到此处,回头看着萧大夫,他眼神清亮,乍看还是被医师大哥救过命的小兄弟:“你这么精明,也当然能算明白,无烬的症结与治法是好筹码。”

  萧大夫的脊梁却被这清亮的眼神冻出一道冰凌,从顶梁冷到尾椎骨,他咽了咽:“只要你放我走……”

  姜亦尘笑着摇头:“看来我高看你了。你算得明白筹码,却算不明白赌注。活命是你的赌注吗?”

  萧大夫整颗心如坠深渊,霎时明白对方的意思。

  “你的命不配做赌注,怎么死才配。”姜亦尘英俊的脸上洋溢着明媚的笑,笑意里藏着报复的快感。

  不难看出,那快感是被强压的怒火堆砌的,带有目的即将达成时的克制。若是不用克制,他能即刻将萧大夫捅成马蜂窝;而也正是存有克制,才彰显出他本性的恐怖。

  萧大夫看得胆寒,又不得不承认姜亦尘说得没错,他谋害多条人命,毒害当朝二品大员,哪条罪名拎出来都足够他死无全尸。姜亦尘还压着脾气跟他好好说话……

  他看一眼不远处闷不吭声的阿蔓。

  对方立刻对他掀眉毛笑了下,笑出满口小白牙。

  ——若在这丫头手下,他能撑过几个来回?

  可他还是不甘心。

  “六殿下,草民放药粉无意害人,是为了验证安大人身体是否如草民所想……且当时草民不知他是司天堂监正,往后到了堂上……”

  姜亦尘忍不住了,他“哈哈”大笑,笑到肚子疼才停下缓一口气:“你怎么就不明白呢?无论他是否当朝二品,你对他下手,足够我将你千刀万剐,你还想上堂?”说到这,他一甩袖子,把耐心掸干净,“选吧,痛快说、痛快死;或者继续玩玩,死得更有特色些。你为医多年,无论灵光圣人如何神奇,那些非自愿修炼之人都是你邪心的祭品。你的‘眼耳口手’配不上‘望闻问切’四字,如今唯一还有点用处,便是将无烬的状况告诉我,保住最后一点体面。”

  言尽于此,萧大夫被迫在乎最后的体面。

  他长息一声:“罢了,方子写给你,安监正医术高明,看过药方便能断定我没有骗人,只不过有一关键之物难寻,需得殿下费心找。”

  不平静的夜终会过去。

  安煦得太子殿下身边的医师照顾,被勒令卧床休息,不许下地乱晃。

  第二天晌午,他由景星庆云和几名侍人照顾着换了间不漏风的屋子。那老医师则是一天三次地来请脉,与他商量着调兑方子。

  老大夫大多数时候听他的,唯独一件事——死活不肯去掉药中的安神之物。

  安煦每每喝药都能察觉,那老头嘴上答应“此药减量”,其实是个“人老奸”,下回端来的药中安神药材分量分毫不减。起初,老头还答应“下回一定”、对付说“年纪大了忘事”;几次之后,索性不装了,苦口婆心教育安煦“不能仗着年轻虚耗”、“现在歇好了不留病根”……

  叨叨念念直如道士念咒,让安煦错觉自己是个奇诡难驯的妖孽。

  其实安煦何尝不懂“眠养肝血”呢?心血不足多睡觉没坏处,他是主观不想睡——接受夺算三纪、禁术反噬之后,他就不太爱睡觉了,反正再过不得几年,就彻底长眠。

  无奈当下,他不得不暂时把这小脾气收敛些,老头儿是太子殿下的人,熬好药、送到嘴边都不喝,传出去好说不好听。

  于是安煦在往后的两三天里总是昏睡,醒来要么发呆,要么看医师那张老脸。

  这最难熬的几天过去,他精神见好,嘴唇上有了丁点血色。他偶尔出门透气、活动筋骨,跟太子殿下的近侍闲谈,听他们讲得最多的便是西疆那位阿卿姑娘。

  姑娘虽是游民,其实是个中原人,名叫赵卿,她家在当地是大户,多年前与党项结仇,这些年便一直辅助官军作战。得太子殿下欣赏之后,她更得施展,听说日前在素丹地区选了一座孤城,自建工事与敌人拉锯,居然以城内区区八千人,挡住了敌军八万,将那党项大将气得要原地升天。

  安煦赞叹姑娘厉害,更赞赵家和太子殿下不被世俗约束,允许女子一展才华,往后必然有不俗的成就。

  日子便又这样过了两日。

  太子姜炼突然接到紧急军报,拔营回西疆了。临走给安煦留下医师和小队护卫,嘱咐他好生修养,等姜亦尘回来再论案子。

  提到姜亦尘,安煦委实纳闷。

  这些天他一直没见到那厮,旁敲侧击打听过,又不想被人看出在意,所以只知道那人几天前向他大皇兄借了小队前锋,快马离开坤灵镇。

  但他干什么去了呢?

  现在姜炼的人也走了大半,安煦更加百无聊赖。

  他几次想去跟被抓的假马匪对话,看守之人偏是个死心眼,说姜炼留过话,必要他彻底痊愈了才许再问案件的事。

  得吧。

  他养身体、看县志、给自己行针、推断伤情,简直要发霉。

  这日晌午,他怕身上真的长出蘑菇来,靠在窗边晒着太阳梳理案件脉络,有一搭、无一搭地精神又难集中,最后笔拿在手里,胡写乱画,在纸上画了好些小王八。

  他正王八瞪绿豆,忽而听见门外一阵脚步声,节奏、步压都熟悉,他支棱起耳朵的同时,房门被轻敲两下。

  “进来。”

  安煦应声,故意垂着眼帘不去看,将在意小心收拾起来。

  姜亦尘推门而入,见安煦坐在窗边执笔,熟络地过去,一眼看到满纸小王八,忍不住莞尔。

  安煦掀他一眼,不动声色盖上王八。

  “有点无聊?身体好多了吗?”姜亦尘温声问。

  安煦瘪瘪嘴,忍不住反问:“你去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