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煦边走边吃,又买了带回去的礼物。
姜亦尘一直跟包儿跑腿,时不时担心他撑着,劝他少吃两口、留着肚子尝尝别的。万事平静和谐,直到……姜亦尘看见安煦挑范阳绫的斗篷。
斗篷是浅荷色的,带着极大的风帽,帽子外圈一围纯白风毛,看就不是男人穿的,并且安煦挑得极仔细,在细微的样式差别间纠结良久。
“要买给谁呀?”姜亦尘问。
他心里七上八下,与安煦五年未见,对方心中也有了在意的姑娘吗?没听说啊……嘶,情报缺漏了吗?
从前二人少年时,姜亦尘初解相思意,把喜欢压在心里不敢说,曾妄想有朝一日与安煦天高水远,逍遥山水间。八荒九州的旁人都是过客云烟,只有二人一世界。眼下,那尚未宣之于口的情意更不得时机去讲。他看安煦指尖掠过斗篷前襟,斗篷不会说话、不会笑,只静静躺在那里,就似是对他一厢情愿的嘲讽。
他心里酸溜溜地想:若是有一日……他要娶妻生子,我难道还要拦着么?我该祝他儿孙满堂才是。到那时候我如何自处呢,他的孩儿能叫我一声……义父?
安煦不知道姜亦尘心里一壶醋都熬冒泡了,只从话里听出些酸味,抬眼倒看不出端倪。他前一刻想故意气人,坏心眼在脑瓜里转一圈又觉得没意思,坦诚道:“买给无瑕的,丫头大了不好糊弄,去年她生日我没去,跟我闹了好几天。”
无瑕……
姜亦尘回忆片刻,意识到安煦所说是对方二叔骆九菊的女儿。当年他与那小丫头见过一面,印象里那是个咋咋呼呼的小女孩,和哥哥一名“白璧”,一名“无瑕”,都是骆九菊的心头肉。这对心头肉还有对很可爱的小名——叫“冬瓜瓜”和“冬瓜花”,因为他们娘亲喜食冬瓜,这二人一是秋季出生,一是初夏出生。
再论及能给一双儿女取此小名的十分人才骆九菊先生,是安煦老师莫九岚的师弟。按理说,安煦该称其师叔,怎奈莫九岚死活不肯让安煦喊自己师父,师叔也就只能成了二叔。
从前姜亦尘不明白莫九岚在称谓上犟什么,后来猜测对方八成知道安煦身世,纯是不敢给皇子做“师父”。
得知斗篷是买给冬瓜花的,姜亦尘醋劲消下去一半,主观认为此花与无烬“性格不合适”,但他回忆安煦对那丫头也是宠的,虽然更似兄妹之情,还是不得不防。
安煦忽视他那比针鼻儿还小的心眼,眼神一飞,见成衣架上的一袭氅,灰黑底色的范阳绫,上用银丝织绣,若隐若现是飞云祥阳的纹样,与领口风毛呼应得恰到好处。
“掌柜的,那件挑下来瞧瞧。”安煦道。
“先生好眼力呀,这是小店最好的氅,苏工锦缎里儿,衬的羔羊细绒,赶过几天再冷些,只这一件衣裳过冬也是够啦,”掌柜的称赞着,用衣杆把衣裳挑下来,又可惜道,“您穿的话,怕是宽肥了些,但咱可以定,五六日便能做好。”
安煦笑着接过衣裳看看,见领口针脚确实瓷密,笑道:“不必了,就要这件。”
他付账打包,让景星庆云将其它东西送回客栈,独留下这件氅衣,递到姜亦尘面前。
“前几日弄脏了殿下的衣裳,这算是……一点心意。”
姜亦尘吃暗醋吃出件新衣裳,大叹:会哭的娃儿有奶吃。
其实他哪里在乎安煦弄脏他的衣服,只因事发突然,他聪明的脑瓜壳和伶牙俐齿拌蒜,连“额”两声都没想好应对。
安煦难得在他脸上看到窘迫,偷笑想:这钱花得值。
他想说“此物比不得殿下平日用度”,细一思量,感觉还真不见得。姜亦尘虽是皇子,穿衣裳却极不讲究,单说那袍子洗得接缝泛白,也是照穿不误的。
他便没多论,只将衣裳一展,给对方披上,从头到脚打量一遍:“好看。”
姜亦尘心里有个小人开心得跳脚,面上沉静,向安煦露齿一笑,比方才更多了人模狗样。
二人走出店外想再去别处,忽而糟乱声起,有人吵吵嚷嚷:
“巡游的花车来了!”
“快沾一沾喜气——”
周遭人群霎时“呼啦”往前涌,连些小本摊位的老板都不顾东西了,跟着人群往前挤。
太乱了。
不知谁推了安煦一把,他全没防备,只得顺势而行,惊急之间蓦地回身看同伴——几名近侍给冲散了,独姜亦尘一人,紧跟在他身后,见他回眸,扬手拉住他手肘,将他拽回几步。
安煦几乎撞进对方怀里,新氅衣的风毛直接扫在脸颊上。
也不知为何,他很喜欢看对方的俊脸被一团毛茸茸簇拥,莫名帅气。
而这帅气并不具象,始终感觉。
他回忆郑亦,郑亦也俊,气质却不尽相同。
与姜亦尘相比,郑亦有同样的稳、机智、果决,唯独少了一份沉。
许是几年磨砺,也许是姜亦尘不再掩盖,他性子里的沉静在重逢之后暴露无遗,给他镀了一层金。
安煦意识到自己是被沉静吸引,突然苦笑:若他痛哭流涕地跟我解释当年,我只怕……会更加厌烦吧?也是犯贱。
他脑子开小差,人反应便慢了。
姜亦尘将他护在怀里,片刻也似天长地久。怎奈天长地久有时尽,周围太挤了,他便环视一周,见旁边有个二层茶楼,尚算清净。
“咱们上去。”姜亦尘低声言罢,在安煦腰间一提。
安煦立刻收神。二人眨眼功夫飘落在茶楼的观景台上。
现在哪里都闹哄哄的,周围人顶多分给二人两眼诧异。
二楼有风,安煦衣着不算单薄,姜亦尘依旧默默和对方换个位置,将其掩在下风口。
“唔,花车在那。”他往远处一指。
安煦看过去,见花车是辆木架车,被四头黑牛拉着,缓缓前行。
那四头牛角上缠着红绢,额前系着大花,胸挂铜铃,摇头晃脑;车很宽阔,周围扎满了鲜花,车子正中间是个四壁透明的琉璃罩子,罩顶是七彩的,以琉璃色块拼出“浮屠”二字小篆,把月光也润得上色,如同天印打下来,正好扣在罩中人额顶。
那人一动不动地枯坐。他干瘪、没生气,裸露的皮肤是铜色的,肋骨凸显,腹腔凹陷,跟王庄桥在石室内的模样极像,只是没用长带绕颈。
离得太远,安煦和姜亦尘看不清他的容貌,而事实上,他瘦成这样容貌早就走样,即便看清,也难一眼辨认他是否是坤灵镇案中的被害者。
他极静,琉璃罩子为他隔绝嘈杂、混乱,唯独隔绝不去疯狂。
有百姓在牛车路过的瞬间下跪,以头抢地“咚咚”的,许愿声变得“嗡嗡嘤嘤”,你一句、我一句,交织似鬼哭狼嚎,怕是神灵也要吵得头疼。
但“神”不能头疼,否则会折损虔诚,所以,他一动不动。衬得他身后女侍灵动。
那姑娘一身红衣,将篮子里的花瓣往车下撒,她站在花团锦簇里,本该比琉璃罩中的人容易被看清,天上偏起了小旋风,让光影四面八方乱晃,晃得暗影阑珊,虚幻了她的容颜。
风大了。
“忽——”地一下,灯罩里的光齐刷刷黯淡下去,月光落在红衣女子清冷的面容上,似乎照见了真容。
不知是否某一刻月光会吓人,安煦看到那女子缓缓扭头,目光越过人海,直勾勾地锁住他,向他笑了一下。
又是似曾相识的瞬间。
好似在梦里;又好似……是他幼年的现实里,也有人这样盯视过他。
人会是这样的,相似的感觉反复经历会自我怀疑,加之如今有雾蝇搅扰其中……安煦不确定自己是否记忆出现偏差。
“无烬,”姜亦尘见他出神,在他腰后重重一搭,“怎么了?看什么呢?”
安煦倏然回神,他再看那花车——灯火复原,琉璃罩还在,周围依旧热闹,姑娘照旧灵动,花瓣芊翩飞舞,仿佛刚才所有只是他的臆想。